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5-14
□行如云
记得那是1985年麦收过后的一个傍晚,天空繁星点点,偶有流星划过天际,不知去向。院子南墙角下,萤火虫微光闪闪,像从星空散落人间,匆匆搜寻着回家的路。柴草堆里,蟋蟀也没闲着,吟唱如同丝竹之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麦秸清香,为农家小院平添了些许诗意与祥和。
父亲坐在门前的圪台上,一个劲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心事如麻。母亲从灶房走出,一手提着暖壶,一手端着粗瓷大碗,到父亲身旁,满满地倒了一碗开水,顺势坐下。
“云子。”父亲喊我的乳名,儿时父母总爱这样唤我,叫者、听者都觉得特别亲切。“叫你媳妇出来,今晚天色正好,我有几句话想跟你们唠叨唠叨。”
我连忙喊来妻子,一同走到跟前。父亲捏着长长的旱烟杆,指了指圪台,示意我们坐下。“老话说,树大分叉,儿大分家。”他语气沉稳,缓缓开口,“你们成婚已半年多,我思量许久,觉得父子分家、各自立灶,对全家都好。按乡里旧俗,分家本要等你们三兄弟全都成家,家里备下酒席,请伯叔、舅亲、邻里尊长等一众坐一堂,斟酌协商,均分家产,力求公平公道。如今咱等不起,干脆就新事新办,明天起便分灶过日子。你们自成一家,想吃什么不用顾虑我们老两口。”
那年年景不赖,麦子收成好,交完公粮还余下六七大瓮粮食。老瓮腹大,能盛三百斤还要冒;新瓮稍小,也有二百七八十斤,存粮足足两千来斤,再加上老底,家中也算殷实。父亲当即定下,分给我们两瓮粮食,任由挑选,再加满满一缸面粉。
“房子就你们现住的那间,只住不拆,家里几间土墙搭厦的房子留着也算个窝,若拆了,除了几根能烧火蒸馍的柴火,余下的全没用。新批的宅基地分给你们,只是二百元的审批费得你们掏。”父亲稍作停顿,语气凝重了几分:“再一个就是你们结婚欠下的饥荒,得由你们来还。这些年你一心念书,爹一个庄稼户刨地刨不出多少钱,你们成婚前后花销两千多元,全靠亲友相助。两个弟弟还没成家,往后开销只多不少。这钱不是小数,压力不小,可你们年轻,每月能领四五十元工资,比你爹强多了。过日子富有富过、穷有穷过。穷,咱就手紧把点,节俭仔细着过。亲戚朋友借钱帮咱是情分,好借好还,万不能辜负人情,断了自家后路。”
一番话,父亲好像把想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心事,尽数吐露。只见他端起那口粗瓷大碗,将水一饮而尽,堪比老电影中码头老大歃血为盟、酣畅喝酒的豪情壮举。放下碗,父亲摸索装了一锅旱烟含在嘴里,两手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两口,接着说:“我想就先这样,分家分灶,经济独立。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觉着不妥就拿出意见,咱再商量。天也不早了,早点歇息,明天还要下地干活。”说完,父亲站身回屋,母亲也跟着收拾暖壶、钵碗送回灶房。我一直坐在圪台上没动,妻子没说话,拉我起来回了屋。
回到屋,我倒头便躺在炕上,父亲的话一遍遍在我脑海上蹦下跳。两千多元不算多也不算少,有点压力。二十几岁的人,一直在学校念书,毕业就结婚,全是父母一手操办。饭来张口,五谷不分,真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突然间身上压上这饥荒,堪比千钧重负,一下子挑起,只觉惶恐,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话说回来,毕竟父亲年龄大了,还有两个弟弟没结婚,花钱多少还是个未知数。更何况父亲一个老农民,三五年之内又要拿出真金白银办婚事,他不发愁吗?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平生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妻子好几次推我,我都假睡没言语,怕她会不会心生埋怨,嫌债务多,心里头不免胡猜乱想,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清晨,妻子叫醒我,问道:“一夜没睡?”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得出一夜未安。妻子笑了笑说:“常言道,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人生在世,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兄弟三个分家是早晚的事,早比晚好。爹妈苦了大半辈子,省吃俭用供你念书,为你娶妻,容易吗?还有两个弟弟的婚事,真是老鼠钻牛角,一步比一步紧,一步比一步难。咱年轻力壮,有手有脚,背点饥荒,受点辛苦又何妨?咬咬牙就熬过去了。”
她接着宽慰:“人这辈子,道道坎坎、磕磕绊绊本是常态。该你担的就得担起,日子再苦再难也要往前过。谁家娶妻盖房没有亏欠?要我说,两千块不算多,踏实苦干几年便能还清。日后老二、老三办婚事,咱们作为兄长,即便手头不宽裕,也要想法子帮衬,替爹娘分担几分,不能让外人指指点点、戳咱们脊梁骨。”
听罢妻子一番通透豁达的话语,看着她满脸真诚,我豁然开朗,心里像打开了天窗一样亮堂。连日的焦虑、猜忌与烦闷瞬间土崩瓦解,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
我满心感动,一轱辘坐起,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像是抱住了稀世罕见的大活宝,四十多年始终没敢松手。
庆幸自己有此明理贤良的伴侣,这份温情与担当,让我铭记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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