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加工厂的温暖记忆

几十年前，村西头是我们太贾村加工厂——那里，藏着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这座加工厂，始建于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坐落在如今村西舞台的位置。大门朝东，正对村里中巷的主干道，门楼上用水泥雕刻的“太贾加工厂”六个大字，被红漆描得鲜亮。小时候的我腿短步慢，总觉得这座加工厂大得像一座迷宫。因这里集轧油、打铁、粮食加工等农事服务于一体，“加工厂”的名字便成了它最贴切的代号。

大门是能容大车进出，进门左侧的小房子是过秤房。负责过秤的是17队陈金玉的父亲，老人个子不高，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神情总是严肃认真，过秤时分毫不让。穿过秤房，加工厂的全貌徐徐展开：南边是一座老舞台，我依稀记得，曾在这里看过一场戏曲演出；最西边则是铁匠铺，师傅们整日在里面叮叮当当地劳作，打造着锄、镢等农用工具，叮当声是铁匠铺永恒的旋律。

大门正前方的小院里，便是磨面机的所在地。一进院门，一幅安全生产宣传画首先映入眼帘，画面上被电击、机器轧伤的场景触目惊心，无声地提醒着劳作的风险。小院南边是轧油房，屋内两个巨大的石滚子在轴承与皮带的传动下不停转动，将棉籽碾压得碎裂发黄。寒冬腊月，轧油房里却热得难耐，干活的人只穿大裤衩，拼尽全力压着轧油机的铁把手，棉油在压力下缓缓流入油桶，待榨干油后，再将压实的棉渣饼一一取下。

磨面机在庙宇的大房子里，我隐隐约约记得，北面墙上有一尊落满尘土和面粉的雕像。上了台阶，跨过门槛，最先看到的是墙东的玉米粉碎机，其后依次排开三四台磨面机。地下藏着蜿蜒的皮带通道，连接着所有机器，日夜不停传递动力。李志高、陈宏庆、畅印胜是磨面房的主力，他们的头发、眉毛、胡子，就连蓝色的工作服上，永远落着一层厚厚的白面，成了他们独有的印记。磨面房外的西北角是柴油机房，旁边有个制冷的小水池——因机器终日高速运转，即便是冬天，水池也总是热气腾腾。曾有大人逗我：“掉进水池里，人就变成鱼啦。”这句话，让我此后每次路过那水池，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记得有一次，母亲将玉米送进粉碎机后，前面还有好几户人家排队，她便趁机从怀里掏出鞋底纳了起来。我和弟弟妹妹三个则撒开腿，在铁匠铺、轧油房、老舞台之间四处嬉闹，直到天色暗下来。玩累了的弟弟和妹妹，趴在装粮食的袋子上，沉沉睡去。

这时，李志高走到母亲身边，笑着开口道：“婶子，你先回吧，等我磨完这趟面，下班就给你把面捎回家！”看着我们疲惫的模样，又想到明天还要上学，母亲只好点头答应，轻轻叫醒弟弟，抱着妹妹，踏着暮色摸黑回了家。

五十多年倏忽而过，我们兄妹也都步入花甲。如今的太贾加工厂，南边新建了一座崭新的舞台，昔日的轧油房、铁匠铺、磨面房变成了村民休闲健身的广场。可每次走到广场的舞台下，我的耳边总会再次响起隆隆的柴油机声、磨面机声、石碾转动的嗡嗡声，还有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这声响，穿越了半个世纪的尘烟，成了那段岁月里温暖、难忘的回响。

郭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