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牙刷盒里的父爱

□卫文英

去年重阳节，吃过午饭，我去养老院看父亲。出了电梯门，便见他兀自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打盹。我径直走过去，喊了一声“爸”。他顿时打了个激灵，抬起头看见是我，忙说：“你来啦，你还没吃饭吧，快到房里来，我给你留了好吃的。”说罢撑着沙发扶手就要站起来，我赶紧搀扶起他。

进了屋，父亲颤巍巍地去洗手间拿出牙刷盒，拔下盖，从里面抽出一只红烧鸡腿，递给我：“趁还热着，快吃了吧。”鸡腿上还裹着一层抽纸。我说：“爸，我吃过饭了，您中午没吃鸡腿啊？”没等父亲回答，楼层工作人员进来了，接过我的话茬说：“你爸舍不得吃，说你今天肯定来，要给你留着呢。”我眼睛一热，忙把鸡腿推让给父亲：“爸，您吃了吧。”父亲说：“我中午吃饱了，你最爱吃鸡腿，你快吃。”

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越来越忘事的父亲却记得我最爱吃什么。这让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则公益广告：一位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父亲，在聚餐时将盘中的饺子偷偷藏进口袋，面对儿子的询问，他吃力地喃喃自语：“这是留给我儿子的，他最爱吃饺子。”每每看到这个镜头，我都鼻子酸酸地想哭，这位父亲即使因疾病遗忘了一切，却始终记得对孩子的爱。此刻，同样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我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怕父亲看见，忙转过身用衣袖擦掉。

推来让去，我终究扛不住父亲的执着，从他手里接过鸡腿，慢慢地吃起来。这哪里是一只鸡腿呀，分明是父亲对儿子浓浓的爱啊！父亲在一旁看着我吃，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祥。等我吃完了，他从床头柜上的纸盒里抽了张纸递给我：“擦擦手，休息一会儿。和我一起住的那个人今天被女儿接走了，你就睡他的床上。”

躺下不久，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扭头一看，父亲正在吃力地拉着窗帘。父亲见我翻了个身，忙说：“我看太阳马上就要晒到你脸上了，怕影响你睡觉，把窗帘拉上遮光。”父亲观察得如此仔细，显然是在我躺下后，一直没睡，一定是在凝视着他的儿子。

再躺下时，我已睡意全无，闭着眼，从出生至今的56年岁月在心中回旋。母亲体弱多病，一家子主要靠父亲撑着，他常说，撑起家才是男人的爱！农忙时，他干最苦最累但挣分最多的活；冬天，他到盐池拉硝，寒风吹得他手皲裂耳冻疮；父亲75岁时，我硬把他接进城，他每天在小区拾废品，说能减轻子女负担，咋劝都没用，还反过来教育我：“捡垃圾不丢人，回收利用就是宝。”慢慢地，我回到家时也会陪着他一起捡废品……

“笃笃……”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我抬头一看是父亲离开床往外走。“把你吵醒了吧？你继续睡，我到楼道里走走。”父亲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他是个坐不住的人，总爱到楼下去，但楼层只有一个工作人员，不可能专门陪他。有次，他竟发了火：“我出去看看自己孩子都不行吗？”当工作人员说了这事后，我既心疼又自责。父亲年龄大了，对儿子产生依赖，是很正常的心理。可由于工作忙，自己又不能堂前侍奉，养老院是无奈却又必然的选择，这里，有专业护理人员照料，服务也不错，就是不能时时陪伴他。

“爸，我不睡了，走，陪你到楼下转转。”紧握着父亲的手，我们在院里走着，聊着。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把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阵金色的风吹来，月季花的芳香让我和父亲都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