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兹河东运城人（上）

■李立欣

之于黄河，河东就是半岛。

之于黄河，河东就是天下一弯湿地拥抱的一块台地。

这地方，山河形胜。

这地方，南风薰兮。

宅于兹，四季分明，不枉春秋。

宅于兹，沃土藏器，文化有源。

宅于兹，人活在花与果的诗意中。

宅于兹，人活在史与歌的风月里。

运城，是古河东的主体，是晋之南很有风水的地方。不管你是绛乡人，还是垣曲人；不管你是柳宗元故里，还是司马光老家；不管你是闻喜的，还是平陆的；不管你说稷山调，还是操芮城腔，统统都是运城人。而龙门之下的河东四县（河津、万荣、临猗、永济），再加一个老安邑县，那是核心的运城人。

有人说，运城就是大河湾的一块玉磬，因为南风，河东在华夏历史上才有钟响磬鸣之声。有人说，运城的版图就像一个阳光烘焙的三角“油酥饼”，焕发着可人的秀色，弥漫着“运城面”的清香。也有人说，运城是黄河拥抱着的一盘“山湖”，物华天宝，钟灵毓秀……如果以上帝的视觉俯瞰运城，你能看见辽阔大地上神奇的母体轮廓：稷王山与孤山如同隆起的一对天乳，汾河湿地就是她颚下丰润的玉颈，盐湖是脐上的一块多彩的宝石，延绵的中条山就是母体腰下的一练青绸……

几千年，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先辈，他们像数不清的过客，在世代民族融合的背景下水乳交融，与土同生，形成了特殊的地域人性。不管历史上人类政治如何风起云涌，行政与地名如何变更，千百年后的如今都成了地地道道的运城人。可以说，现在大多数运城人的血脉中都或多或少地流淌着胡人的血脉。

这片黄土古老而苍茫，地下埋过我们无数辈的先祖。他们靠天吃饭，靠土地生活。吃五谷杂粮，饮山河雨水，农耕是先人的生存底功，土地、庄稼和牲口在他们眼中常常比命还金贵。龙，没有人见过真的，会吃草、能耕田的牛我们从小都认得。可以说，祖居河东的绝大多数运城人都是“牛的传人”。

“后稷稼穑”“舜耕历山”，这些有鼻子有眼的传说，是这片土地上农耕文明的遥远史话。会种庄稼，这是人类生产斗争史上的伟大星火，它的出现不但催生了仰韶文化与龙山文化，也为人类起始的阶级斗争与生产斗争准备了很多条件，于是，尧舜禹在此建都，夏王朝在此诞生，盐池边上的“蒲坂”与“安邑”这些地名可不是空穴来风……

运城人曾经是骄傲的晋国人，晋帝国的雄风前前后后风光了二百多年，国史长近七百年。河东是晋帝国开疆拓土的中央根据地，是晋帝国的基础版图，也是龙腾之地。可以说，晋国的兴起与河东的风水，与河东的文明和农耕成就，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性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河东是华夏文明重要的发祥地，是很有国家历史的地方。这片土地上几千年的热闹程度远比史书里的内容多，因为史书着重于国家的宏大叙事，而鲜见生民的民间日常。也就是说这个地方不但有历史人物、文物遗产，还有更重要的民风民俗、民众性格。

一位法国名人说过：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的历史越复杂，那么这个地方的民众经受的苦难就越多……纵观几千年，河东的先民都是在政治与生存的双压下，自成乡规民约，勤劳坚韧，争强好胜，乐土也悲土，守土也安土，以天地神灵为精神依托，以宗祠家族为人生根脉，互依互比，利害交错。男婚于父母之命，女嫁于媒妁之言，一辈子，一念间，人心多向好，糊里又糊涂；一辈子，七姑八姨、外甥舅厦都在数里方圆。一生中，苦乐年华、爱恨情仇，都在门里门外。故土像一把与生俱来的铁锁，人来到这个尘世上，常常一锁就是一辈子。他们被束缚在土地上，交通闭塞，消息闭塞，世界就是小村小家几亩地，人云亦云，随众随流，从而听天由命。

一辈子，吃饭、穿衣、盖屋子，埋人、嫁娶、生儿子，件件都是大事，件件都附着于日常。为了吃饭，就得种庄稼，打粮食。为了种庄稼，就得养牛养马养骡子，以牛为主体的农耕社会漫长而悠远，春种秋收，秋种夏收。只有先把牲口伺候好了，庄稼才能种好，仓廪才有口粮。口粮不能生吃，得淘洗，得上石头磨子，得蒸，得煮，然后才能一日三餐。这是因果，也是逻辑，更是先民一代又一代的平生修行。

人要吃饭，也要穿衣，穿衣不但御寒，更能遮体，这是天道也是人道。衣，始于叶，始于皮，曾经采麻，采葛，或浆纸，然后棉布，至于王公贵族身上的绫罗绸缎，基本与平民无关。但都是妇人手中的丝丝缕缕与针针线线。几千年，为了穿衣，可是苦煞了妇人，她们母女共技艺，三代同机杼，一家人要穿要盖，她们就得纺，就得织，就得裁衣，就得缝衣。给夫君，给子女，给自己。慈母手中线，心念全家衣，那是家道，也是妇德。河东有嫘祖，嫘祖养蚕而缫丝，她的智慧写入典籍，同时也开启了人类纺织的漫漫前夜，以至于世世代代的女人们为织忙，为衣忙。穿衣，成了千万年妇女的人生原罪。

飞鸟筑高巢，兽虫卧土穴。河东先民自古挖土成窑，洞穴居家，御风寒，抵酷暑，千万年都是那么过来的。三千多年前，傅圣人教民筑板夯墙，一层层黄土，一堵堵土墙，大可城防，小可民居，若四墙合围，木列其上，覆茅草，置瓦片，掘土门，开洞牖，那是最初远古先民房子的雏形，也是几千年生民的家业梦想。一辈子，吃了，穿了，就思谋着建屋子，盖房子，那是家业，也是面子，更是儿孙娶妻的前提，子嗣延绵的世代梦想。

然而，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河东这片土地上的先民却是伴随着频繁天灾和人祸一路走来，风调雨顺十无一二，吃饱穿暖屈指可数，安居乐业是大多时候生民难以成真的人生梦想。他们在饥饿与贫穷，病痛与苦难的岁月里一代又一代努力地活着。遭遇旱魃，岁逢天潦，或虫灾，或疫疠，或兵患，或匪害，生民多数家破人亡，死于非命。他们颠簸流离，妻离子散，受尽了心酸，流尽了血泪，最后黄土没白骨，荒草伴冤魂……尽管安土重迁是河东先民固有的地域观念和乡土意识，但无奈的举家落荒与异乡流亡是无数人躲避不了的历史悲歌，人口的流动如同云水之暗流，聚之忽焉，散之忽焉。

千百年，河东先民的人性与人情世故在内核上极度相似，秦汉如是，唐宋如是，朱氏王朝，清家世道都相差无几。而上个世纪以来，河东人性恐怕是最突变的百年，改朝换代，西学东渐，新文化运动开启，内忧外患，世道变革，再加上资本主义最终对个体灵魂的附体与绑架。民众对法律的悲观，对人情的冷漠，对功利的追求，而且追求功利时对任何东西不管不顾的决绝，都是民风悄然不古的重要表现。

千百年，人情社会是地域最凸显的名片，人们的社会关系靠血缘和地缘，人情、面子、关系是解决实际问题的第一思考。他们习惯用伦理、人情、乡规民约调解纠纷。他们关注现实生计，追求实际利益，思想观念和行为模式带有强烈的实用主义色彩，形成了一套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复杂策略。

千百年，官方倡导的儒家伦理为等级秩序提供了合法性，从而成为河东先民的道德准则和行为规范。皇权朝廷，小民凡丁，他们对尊卑等级、长幼有序的伦理规范深深内化于心，他们对权威（父权、夫权、族权、皇权）有着天然的敬畏和服从。他们听话、忍耐力极强，在面对压迫和不公，常常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几步海阔天空”。他们深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将个人境遇、社会变迁归因于“命运”与“天意”，从而迷信鬼神崇拜、祖先崇拜，寻求精神慰藉。家庙、祠堂，神邸、小庙是曾经乡村的一道风景，它散布于巷头巷末，升腾着各自的一缕香火……

历史也是斗争史，与人斗，与天斗，最后斗出一脉文化来，换句话，河东历史文化的分量重，运城人的斗争经验就丰富，无数代人饱经斗争，长期斗争，最终形成河东地域人性。伟人说过：实践出真知，斗争长才干。运城人的聪明与才智大概率都是斗争出来的。往远的说，两千多年前安邑老乡张仪，尽管大半生在秦国从事外交工作，但他无与伦比的口才、深远的谋略和灵活的权变，成功推行“连横”策略，精彩“欺楚”，破坏盟国团结，为秦国的崛起和最终天下统一铺平了外交道路。尽管老乡的手段常被诟病为狡诈无信，但其对历史前进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当然，运城也有关云长，他行侠仗义，忠诚追随，斩颜良，镇荆州，骁勇善战，威震华夏，被世人仰尊为武圣。尽管他有“娇于士大夫”的性格傲慢，但他绝对是饱含正能量、忠义又仁勇的运城人。

当然，史书鲜见负能量的运城人，我们知道的不是位极人臣的将相，就是光彩照人的文奎，他们都是励志博学，才华横溢的运城人。之所以鲜见，那是因为我们的史书有强烈的道德教化功能，宣扬正统观，特别是那些人本主义的纪传体，其核心是人物，而且主流是好人物。另一方面是人性有趋炎附势的一面，更有幻觉塑造圣贤与英雄的心理需求。一个地方，有好人就不可能没有坏人，而坏人好人在根本上也与身份无关，有为富不仁者，也有万荣的李家崇善人；有身穷怀仁的凡人，也有穷凶极悖的小民。“善”与“恶”就像埋藏于人体里两颗随时会发芽的种子，就看被激活的是哪一颗。

人常说，好人的好无非忠孝仁义，而坏人的坏却是五花八门。我们身边坏人或许就是那么一点，而好人还是绝大多数的。人是环境动物，啥时候说啥话。没钱时，做人可能就小气，日子抠抠搜搜，一个麻钱掰两半，能省一毛是一毛。有钱时，人都会大方，面子能装多大装多大，房子按最好的盖，车子按最阔气的买，家有喜事，张灯结彩，看起来给子女成婚，其实也是给自己装人，烟要装人，酒要装人，摊子更要装人，那叫家业兴旺，荣光在显。沿河的河津人、万荣人最爱这一调。运城人爱面子，有钱是面子，有人情也是面子，有实力更是面子，因此，大多数运城人不乏进取精神，一门心思想发财，想进步。读书，是心寄儿孙丕振家业的集体共识，再穷都想供娃念书。

走出去，世界大；站得高，眼界宽。运城虽然没有“嫦娥”，但有“吴刚”，航天英雄景海鹏或许是站得最高的运城人。河东这块土地，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像国家人才的育苗基地，给五湖四海输出了大量的人才。如今，不管他们身在何处，运城饼子羊肉泡，蒲剧梆子晋南腔，都能轻松地撩拨到远方运城人的思乡神经，不管走多远，河东这块风水之地永远都是他们人生初始的清晰记忆，是生命源头的形脉与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