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 春

崔世来

晨起，昨夜的微雨刚歇，天还阴着，却不沉，像蒙了一层极薄的纱，润润的。我原是想随便往郊外走走，不提防一头就撞进了这满目的春里。

山就在不远处，全浸在这湿软的水汽里。平日里清晰的峰峦，此刻像被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晕开似的，青的、绿的融在一起，看不清棱角，只余下一片空蒙的温柔笼在天底下。正望着，忽然就有鸟声落了下来，不是一只两只，是漫山遍野的啼鸣，高的、低的、脆的、软的，这边刚起了头，那边就接了腔，分不清是从哪棵树的枝丫间钻出来的，只觉得满耳都是，像春把一整年的欢喜，都拆成了音符，撒在了这山风里。

顺着鸟声里的水响往山里走，没多远，就撞见了一涧春水。水不大，慢腾腾地顺着石缝往下淌，像怕惊扰了这山的静。水清得透亮，能看见水底卧着的青石，石上铺满了新长的绿苔，润得发亮，嫩得像婴儿的指尖，碰一碰都怕惊碎了这满石的绿。水撞在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清凌凌的声响，和着漫山的鸟啼，像谁在石上轻拨着琴弦，一声一声，都落到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蹲在涧边，听着这自然的琴音，忽然就想起了伯牙与子期。那摔碎的瑶琴，原是怕世上再无人懂这弦上的心意。世人都说知音难觅，可此刻我站在这里，才忽然懂了：山懂这风的软，鸟懂这林的静，水懂这石的硬，连石上的苔，都懂这涧水终年不息的温柔。原来这世间最难得的懂得，从来都不在琴弦之上，不在言语之间，就在这一川的春里。你肯静下心来听，它就把满心的话，都唱给你听；你肯放下脚步看，它就把所有的温柔，都铺在你眼前。我们都是这春的知音，春也从来都是我们的知己。

顺着涧水往下走，转过山嘴，眼前忽然就亮了。一湖春水静静地卧在那里，湖边的杨柳，全醒透了。枝条软得像刚洗过的姑娘长发，垂在水面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嫩芽，嫩黄里透着新绿，像撒了一把碎碎的翡翠。风一吹，万千条柳丝就齐齐地飘了起来，像一层淡绿色的烟，笼着半面湖。那烟是活的，慢腾腾地晃啊晃，把湖面的波光都晃碎了，把天上的云都晃软了，连站在湖边的我，都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像喝了半盏温好的春酒，整个人都醉在了这如烟的柳色里，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原来春从不藏在书卷诗句里，而是空蒙山色里的一声啼鸣，是潺潺涧水里的一抹新苔，是弦断之后仍有人懂的心意，是湖边杨柳醉了春风的一川烟色。

我就这么站着，看着，听着，把这一整个春天，都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