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渠里的青春岁月

一条穿山越岭的团结渠，不只是一项水电工程，更是一代人用青春、汗水与生命铺就的精神长河，是中条山昂扬奋斗的“红飘带”。我的母亲，也曾是当年上万建设者中的一员。那些在中条山间开山凿石、修渠建库的岁月，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我的母亲出生在20世纪60年代。零星的记忆里，母亲常常提起她年轻时修水库、建电站、挖团结渠的经历。1976年7月，母亲背起行囊，告别家人，走进深山，成为祁家河水利发电站工程建设队伍里的一员。

母亲回忆，当时每人领了一个军用水壶、一把铁锹，简单收拾一下，就和埝掌公社的同乡们一起出发了。他们主要负责武家坪渠首那段工程，先要在河上筑坝，再开山凿渠。埝掌公社的工友们被分成四个连，每个连分别设有男连长和女连长，母亲便是二连的女连长。全连男女齐心协力、起早贪黑，顶着艰险、埋头苦干，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连队多次被评为“红旗连”。

那时村里的青壮年劳力，一天也就挣10个工分，可母亲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天能挣15个工分。筑坝的那段日子，她拉着满满一推车土从陡坡上下来，为了稳住摇晃的车把，不让车子翻进沟里，她整个身子紧紧伏在车把上，用单薄的肩膀和瘦弱的脊背，扛住沉甸甸的泥土。就这样一趟又一趟，不停往返。

最艰苦的还要数在崖壁上凿石修渠。工地纪律严明，每天清晨6点，哨声一响，大家准时出操，口号声响彻山谷。早饭后，大家带上干粮和水壶，便直奔工地。一路上，大伙喊着号子，彼此鼓劲、斗志昂扬，干起活来劲头十足。母亲常说，那时候条件再苦，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只想着和别的连比进度，一想到评红旗连，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最令人揪心的不是山路崎岖，而是那一声声震山响的炮。技术员在半山腰测好水平线，大家拿着钢钎、抡着铁锤，一锤一锤在坚硬的山石上凿出炮眼。炮眼凿好后，炮手负责把炸药装进炮眼里，再装上雷管、接上导火索，一切准备就绪，待所有人撤到安全地点后，点燃导火索。一时间山石像被怒龙掀起的浪头冲向天空。大家默默数着炮响次数，核对爆破数量是否一致，等到炮声响完，山石落地，烟尘散去，大伙就立刻上前，清理碎石、平整坡面。

那时的施工条件极其艰苦，修渠要用的石块、水泥、沙土，甚至开山的炸药、雷管，全靠母亲和工友们一步一步用人力背上山。收工回来还要顺手背上山里的木头，留着夜里取暖做饭。

武家坪当时只有11户人家，母亲和工友们就住在村民家的楼上，每天爬着梯子上下楼。楼上是大通铺，二三十个女工挤在一起。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们趁着夜晚纳鞋底、缝衣衫，一针一线，都是对家的思念，对生活的期盼。不远处的河水不分昼夜翻滚咆哮，哗啦哗啦的水声吵得人难以入眠。冬天最难熬了，木板间到处是缝隙，冷风直往里钻。天寒地冻，河水结冰，她们洗衣服得用石头砸开冰层，在刺骨的冰水里搓洗，双手冻得通红肿胀。

1978年五一节，母亲凭着踏实肯干、吃苦耐劳，评上了工程模范标兵。她顺利进入糕点厂，成了一名工人。那是她青春里最耀眼的荣光，也是岁月对奋斗者最好的馈赠。

如今，那条凝聚着母亲与乡亲们血汗的团结渠，随着时代发展，风电、光伏等新能源逐步普及，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它并未被遗忘，继续以另一种方式，传承团结渠精神。青山不语，丰碑永存，这条镌刻着青春与汗水的“红飘带”，永远值得我们铭记与致敬。

郭雅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