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3-23
二月二到了稷山,高跷不踩了,花鼓不打了,连威风八面的鼓车也不拉着满街跑了。这日清晨,家家只忙一件事:吃麻花,老话叫“咬蝎子尾巴”。
“二月二,龙抬头,王三姐梳妆上彩楼。”这流传了不知多少辈的歌谣,已难猜透“王三姐”在彩楼上的闺中心事。老百姓才不理其中典故,只认一个朴素的理:开春了,地不等人。该锄的得赶紧锄,该耙的得赶紧耙,该浇的得赶紧浇,庄稼活,误一季便是误一年。
“咬蝎子尾巴”的习俗,在稷山能追到南北朝去。当年玉壁城兵连祸结,战后田野荒芜,毒蝎滋生,百姓苦不堪言。于是,人们在二月二这天,把面团搓成长条,扭成蝎尾形状,下油锅炸得焦黄,分而食之。这既是对毒蝎的诅咒,也是对平安的祈愿。这扭成一股的“蝎尾”,便是稷山麻花最早的根苗。后来,单股渐变成两股、三股,越拧越精巧,“咬蝎子尾巴”也慢慢成了“吃麻花”的代称。一代传一代,这酥脆焦香的麻花,便成了稷山人对二月二最顽固的味觉记忆。
说到底,这传了千年的习俗无非是催促人莫误农时,早早下地。若真能咬一口麻花便求得全年顺遂,那稷山麻花,怕是早已走遍世界。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二月二的麻花,远非家家户户触手可及的寻常滋味。那些年,家家粮缸见底是常事,能填饱肚皮已是不易,炸麻花要的白面、棉油格外金贵,一户一年统共分得的油不过两三斤。只有家境宽裕的人家年下炸的麻花才能精心省着,一直留到二月二;穷苦人家,莫说留到二月二,便是过年也未必能痛痛快快吃上一根。
每逢这天,穷人家总是哄小娃:“咱屋麻花年没过完就吃干净啦,吃块干馍,一样能‘咬蝎子尾巴’,一样能保平安。”小娃再懵懂,也晓得干馍顶不了麻花。干馍硬邦邦的,咬下去费牙,嚼来嚼去,终究是干馍味。若遇上荒歉年景,这“仪式”可能只是啃一口掺了麸皮的窝头,或是嚼一段晒得梆硬的红薯干。也有人去地里,撅一把刚刚冒头的苜蓿嫩芽,稷山有首老谣这么唱:“二月二,暖和天,苜蓿撅回做菜团。苜蓿菜,苜蓿菜,蒜水一蘸美得太。”那时节,能有一块麦面干馍,已是多少人眼馋的福气。大人们嘴里还哼着另一段歌谣:“二月二,龙抬头,天子耕地臣赶牛……春耕夏耘率天下,五谷丰登太平秋。”他们扛上农具,早早下了地,趁着“龙抬头”的好兆头,翻耕着沉睡一冬的土地,将一家老小的盼头深埋进泥土里。
无论是麻花、干馍,还是苜蓿菜团,在寻常百姓那里,终究是个“心意”,心意到了便好。“咬蝎子尾巴”,咬的从不是某样具体食物,而是一份对灾祸的敬畏、对四季平安的朴素期盼。那是稷山人在清苦漫长的岁月里,为自己寻得的一点温暖慰藉、一点坚持下去的甜头。
如今日子好了,麻花四季不断。看着孩子们捧着金黄酥脆的麻花笑得无忧无虑,我满心欢喜,也有一丝恍若隔世的羡慕。那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咬过的干馍、野菜,没有麻花的酥香,却结结实实藏着稷山人的韧劲儿、苦中作乐的达观、对天地四时的敬畏,以及对生活最本分、最诚恳的热爱。
说到底,二月二最本真的念想,不图大富大贵、锦衣玉食,只盼脚下土地不负汗水、一家老小四季平安。就让这份温情,留在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里,留在一年一度的习俗里,也留在这一口酥脆千年、越嚼越有味的时光里。
杨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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