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6-05
□尚圣国
永济韩阳镇祁家村的华佗庙,山门之上曾先后悬挂过两副纪念华佗的楹联,一短一长,一俗一深,落笔处着眼点不同,让两联生出截然不同的意境,也藏着传统楹联创作“托意可浅可深、立心始终归仁”的民间智慧。
先看那副流传更广的短联:“当年有方曾施羽,至今无念不恨曹。”这副联通俗直白,精准踩中了大众最熟悉的三国文化记忆点,是民间自发创作里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上联“施羽”二字,锚定《三国演义》中华佗为关羽刮骨疗毒的经典桥段。对普通人而言,这个流传数百年的故事本就是华佗医术高超最好的注脚——人们不需要知道华佗走遍乡野救过多少百姓,只要记得他为战神刮骨疗毒,自然就懂他的医术有多出神入化。这种对演义故事的化用,本质是民间传播的一种朴素智慧:用广为人知的典故,快速完成对人物功绩的标签化认知,让人一眼就能懂这副联写的是谁、赞的是什么。
下联“无念不恨曹”,道出一种朴素的善恶观:世人皆知华佗被曹操所害,毕生所著的《青囊书》付之一炬,这份医学遗憾,太需要一个具体的情绪出口。站在普通百姓的视角,他们不需要分辨“个人之恶”与“时代之病”的边界,也不需要厘清乱世沉浮里的复杂因果,恨曹操、敬华佗、痛惜医术失传,本就是一种直接、真挚的情感表达——这种爱憎分明,没有什么高下之分,恰恰是民间对医者朴素的敬重、对善者被辜负的本能不平。这副短联虽没能跳出三国叙事的局限,却胜在足够真诚、好懂。
而庙中那副传了400年的旧联“汉献之时恨未医国,神农而后赖有传人”,一开篇就跳出了三国叙事,一“恨”一“赖”之间,撑开了横跨千年的时空格局。
上联起笔就把华佗的际遇放在整个东汉末年的乱世背景下:“汉献之时”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闸门。这里的“恨”不是对华佗个人遭遇的惋惜,而是两层沉郁的叩问:一层是“医人之术”终究难医“国之沉疴”的无奈——哪怕是神医,看着遍野的哀鸿、破碎的山河,也终究回天乏术;另一层是对“上医医国”理想的怅惘,传统士人“济世安民”的抱负,在乱世的硝烟里终究成了泡影。
下联更是笔锋一转,把一时一人的叹惋,抬到整个中华医学文明传承的维度。它没有纠结于《青囊书》是否传下来,也没有纠缠于华佗的仇怨该找谁报,而是把华佗放在自神农尝百草以来的整个中医谱系里:他是神农的后继者,是《黄帝内经》的践行者,是千年岐黄之术的薪火相传者。这里的“传人”二字,从来不是单指华佗一个,而是写给所有心怀仁术的行医者:葛洪拖着药箱走遍岭南,苏轼在杭州设病坊免费为贫民诊病,抗战时期的赤脚医生冒着炮火救治伤员,再到如今的白衣战士、扎根山区的乡村医生,皆是“传人”。华佗的医术或许有断档,但“医者仁心”的精神,从来都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延续着。
更动人的是,这副联刻在小庙的山门之上,裹着400年的期许。祁家村的百姓敬华佗,是敬那份在疾苦里托举生命的力量:每年正月二十的庙会上,村民前来祭拜,求的是家人平安,盼的是无病无灾。那副被风雨剥蚀的楹联就立在旁边,看着400年来,人们对良医的期盼、对清平世道的向往。
两副同挂于一座庙宇的楹联放在一起品读,最能体现传统楹联的多元价值:短联有短联的烟火气,是属于大众的、直白的,承载着朴素的爱憎,让华佗的故事能口耳相传;长联有长联的大格局,是属于文明的、厚重的,照得见一个民族的精神脉络,让每个读它的人都能跨越时空产生共鸣。两者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只是从不同的维度,诠释着中国人对医者的敬重、对仁心的传承——毕竟,世人敬华佗,敬的是那份“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的仁心,是世世代代对“大医济世、世道清平”的永恒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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