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6-04
母亲去世后,老屋就空了。只有那棵石榴树,还在替她守着。
母亲当年栽下它时,大约没想到它会比老屋活得还久。屋里不住人,缺了烟火气,受损很容易。这不,短短十几年风雨中,父母终老的窑洞坍塌了,我和妻儿住过的瓦房也漏顶了,院里满是杂草,一片荒芜,昔日简陋而温暖的老屋,而今已沦为一方凄冷的闲园。
然而,母亲在土窑前亲手栽下的那棵石榴树,却枝繁叶茂,长得又高又大,依然忠贞不渝挺立在那儿。六十余年过去了,它的长势依旧强劲,丝毫不见衰老。年复一年,循着季节的轮回,生叶、散枝、开花、结果,为这方小小院落营造着独特的叶绿花红与生机。
这棵石榴树,是母亲浇灌出的牵挂与深情,也是整个院落的灵魂。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时我还小。一个春日的午后,母亲从邻家带回一根细长柔韧的石榴枝条,在土窑前面刨了坑,将枝条底端盘成环圈放进去,扶直,浇水,覆土。片刻工夫,一棵石榴树就栽好了。母亲总说:石榴是吉祥树,多子多福,栽下它,日子就有了盼头。
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石榴树的枝条很快抽出新芽。几年光景,便大树初长成,主干粗壮如母亲的臂膊,枝丫向四周伸张,撑起一片浓荫。每年五月、六月,火红的石榴花缀满枝头,形似小喇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时,我放学后,就在树下的小桌小凳上看书、写作业,还不时仰头,看花儿摇曳,听蜜蜂浅唱。有一次,我忍不住摘了一朵最艳的花儿给母亲看,不料却惹得她不高兴了。母亲皱着眉头,认真地说道:“傻孩子,花儿摘了,就结不出石榴了。”我似懂非懂,低着头,不吭声。此后,我再没有摘过树上的花。
石榴树花期很长,从五月开到六月。待花儿渐渐凋谢,青绿色的小石榴便会挂满枝头。为防虫蛀,母亲会让父亲踩着高凳,给每颗石榴花萼中塞上药棉。她自己则提着水桶去浇水、施肥,嘴里还念叨着:“要让石榴长得个大籽满,儿孙们回来吃个够。”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榴从青绿色变成橙红色,表皮变得光滑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中秋节前后,石榴成熟了,剥开果皮,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像一颗颗红色的珍珠。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这是我少年时难忘的滋味。母亲总把最大最甜的石榴留给我们,还不忘记摘上些送给左邻右舍,让他们的孩子也能尝鲜。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一年难得几次回家,母亲就会想着法子,小心翼翼地保存许多石榴,等到我们回去时,那酸甜的味道依旧鲜活。
古人云:“盘中玛瑙荐石榴。”在我心里,那些石榴不是玛瑙,是母亲一颗一颗攒下的思念。石榴树象征着吉祥,寄托着亲情,而石榴则与团圆、美满紧密相连。母亲栽下石榴树,用最朴素的方式,将团圆的期盼融入岁月的点点滴滴,将对儿孙的疼爱,都寄托在这株石榴树上,一年又一年,从未间断。那些年,老家的日子清贫,却温暖。石榴熟了,一家人围坐树下,剥开石榴,分享甘甜果实,话聊家常琐事,欢声笑语满院落。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我们身上,温柔而静谧,那份简单的幸福,至今想来,依旧让人怀念。
时光无情,岁月匆匆。这十几年间,年迈的父母亲相继离我们而去,曾经充满温情的老屋日渐荒芜。“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此后,我便很少回去。即使有事回了,也不愿意再走进那方闲园,而选择在兄长家里短暂停留、歇息,然后直接驱车返城。仿佛我只要不回到老屋去,就能逃避凄冷与荒芜的现实,就会留住那些温暖的记忆。
前些日子,堂弟女儿结婚,我和女儿及外孙们回了一趟老家。村里人家的房子大都翻新了,而我那宅院相形见绌,显得格外突兀。女儿说,她想带孩子到老屋看看。女儿多年未回,外孙也是头一回来。我理解女儿想法,她毕竟是在这里出生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到上幼儿园前才离开,有着初始的记忆与感情。
女儿从大伯家拿了钥匙,我们一起走向那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推开有些变形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岁月的沉寂,也惊飞了檐下的鸟雀。目睹这满院杂草、坍塌的窑洞、破损的瓦房,联想到父母亲在上世纪中期耗费心血打造老屋的艰辛与不易,我心里五味杂陈……外孙怯生生地问:“姥爷,这里怎么这么破呀?”我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没有直接回答。此时,一同扑入眼帘的,还有那棵石榴树。它不似别的果树规整,枝丫肆意伸展,像在天地间撒野的孩子。它苍劲有力,每道纹路都刻着岁月的风霜。石榴花攒劲绽放,一簇簇、一团团,压得枝头微微发颤。我疑心这石榴花是被太阳点燃的。那红不是浅淡的胭脂色,也非厚重的朱砂红,是带着生命力的炽烈,像是把积蓄了一冬的热情,在这初夏的风里骤然绽放。阳光照在花瓣上,似给每片花衣镀了金,微风中细碎的光粒在枝头跳跃。它不似玫瑰浓烈,也不似茉莉清雅,却带着乡土的淳朴,沁人心脾。
我走到树下,凑近看,石榴花的模样很精巧:外层花瓣舒展如裙,边缘带着自然褶皱;内层花瓣紧裹,护着中间嫩黄的花蕊;花蕊细软,顶端沾着花粉,引得蜜蜂“嗡嗡”来闹。有的花刚打苞,像红玛瑙嵌在枝头,透着青涩;有的开得正盛,花瓣张着,像是要释放出整个春色;还有的已显凋相,花瓣呈褐色,仍倔强地挂在枝上不肯坠落。
我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一道道裂纹像母亲脸上的皱纹,刻满了沧桑与牵挂。微风轻轻吹过,枝叶沙沙作响,好像母亲在耳边轻声呢喃。闭目遐思,仿佛看到母亲提着水桶在树下浇水,父亲坐在一旁“吧哒”着旱烟袋……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子,那些母亲的疼爱与牵挂,那些父亲的陪伴与守护,全都藏在这棵石榴树的枝叶间,从未消散。
如今,这些石榴,任由它们在枝头成熟。即使再硕大,再甜美,也没有人采摘了。最后呢?要么招引更多鸟儿到这里美餐,要么落在满是杂草的地面上腐去,既散发出怪异的果香,也散发出无尽的悲凉。
女儿摘下一朵石榴花,笑着说:“爸,这花儿挺好看的,还香。”外孙踮着脚尖想要摘花,急得直跺脚,像极了小时候的我。我知道,我怀念的不是石榴酸甜甘美的味道,而是为我栽下石榴树、给我留着最好石榴的母亲,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温暖岁月。
我望着这棵石榴树,心想它就是一座碑,刻着岁月,也刻着母亲。
■景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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