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县南樊镇清代节孝牌坊下的石狮

□赵朝凯

绛县南樊镇西堡村的节孝牌坊，已然矗立两百多年。牌坊底下，静静地蹲着两对石狮。

前不久，笔者与友人前去参观牌坊，总觉得下面的石狮有点怪。平日里见惯的石狮，不都是怒目圆睁、张口露齿、脚踩绣球，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吗？可眼前这四只，却安安静静蹲在那儿，倒像几位晒太阳的老人，平和得很。

走近些仔细打量，才慢慢看出其中的特别。

不像猛兽，倒像乡人

北边那一对面朝北，前腿自然垂落，后腿弯曲，两只前爪并拢放在身前。其中一只狮子的嘴紧紧闭着，一条缝都没有。那姿态哪里像守门的瑞兽，平常石狮不都得张牙舞爪才叫“镇宅”吗？可它偏偏闭嘴垂目，眼神温顺谦和，头微微低着，好像在认真听谁说话，活脱脱就是以前私塾里坐得笔直的小学生。两只狮子眼神也温顺谦和，微微低着头，好似在静静聆听旁人言语。

北边的一对石狮

南边那一对更是奇特，两只前爪竟然罕见地交叉叠放，悠闲自在，如同老友坐在田埂上闲话家常，让人忍俊不禁。这一对石狮子，就像两个憨厚朴实的老友，在牌坊下歇脚聊天。

南边的一对石狮

突破常规，雕刻本真

村里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路过，见我们正在那看得细致，便问道：“看出不一样了吧？”我们点点头。老人用拐杖指了指南边那对石狮子，说：“你们仔细瞅瞅，哪只是公，哪只是母？”

平日里分辨石狮雌雄，大多看脚下，踩绣球的是公狮，抚幼狮的是母狮。可这两对狮子脚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看背上。”老人提醒道。

我们这才留意到，母狮的背上，倒立着一只小巧的幼狮，圆头圆脑，两只前爪搭在母狮的后腿上，歪着脑袋，活脱脱一副撒娇的模样。

而北边母狮背上的幼狮则是横立在背上，虎头虎脑，煞是可爱。公狮的背上，则顶着一只绣球，缠枝莲纹雕刻得精细清晰，十分考究。原来，这里辨别公狮、母狮的绣球和幼狮从脚下移到了背上。这样的形象也很少见。不过，因年代久远，北边公狮背上的绣球早已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模糊的痕迹。

“这还不算稀奇。”老人压低声音，“你们再看看公狮子肚子那儿。”

顺着方向望去，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狮子的雄性特征雕刻得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少见吧？”老人感慨，“我活了76年，走了不少地方，这般模样的石狮子，还是头一回见。”

圣旨立坊，一段往事

老人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向我们讲起这座牌坊的来历。清嘉庆年间，贾家一位姓李的媳妇年纪轻轻便守寡，独自一人侍奉公婆，抚育幼子。后来儿子也早早离世，她又含辛茹苦抚养孙子，一辈子守节行孝，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此事传到朝廷，皇帝亲自下旨，为她修建了这座节孝牌坊。

老人指着牌坊上的石刻：“上面‘圣旨’‘旌表’几个字清清楚楚，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立的，是正经的朝廷规制。”

“那狮子这样刻，也是朝廷的要求吗？”笔者追问。老人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也许是雕刻匠人自己的想法，或是主家的意思。”他顿了顿又说，“能让皇帝下旨，肯定不简单。前些年，这座牌坊连同这几尊石狮子，被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抬头看看牌坊，再看看石狮子，国保单位的名号，算是为这两百多年的静默，套上了一顶光环。

匠人有心，石亦含情

伸手抚摸母狮背上的幼狮，虽然冰凉粗糙，却带着几分温润。此刻，忽然觉得，当年雕刻这些狮子的匠人，定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知道太多威风凛凛的石狮，仿佛只有凶悍，才能镇宅守门。可他偏偏让这里的狮子褪去凌厉，变得温顺，让幼狮、绣球置于背上。他将威严化作温情，把肃穆变得可亲，采用写实雕刻，刻得坦荡自然，仿佛在告诉人们，生命本该真实，无需遮掩。

一个匠人，一生或许雕刻了许多石狮。节孝牌坊下这几只狮子，或许是他最称心的作品，没有墨守成规，而是遵从本心，雕出了独一份的灵动。如今，这份赤诚心意，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稳稳守护，它们可以安心蹲守在此，做独一无二的自己。李氏的故事，在节孝牌坊前一拨又一拨的人群中传颂。那4只石狮子，静静地蹲在原地，默默守着岁月的沧桑，也守着这份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