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为舟渡人生

□王宝珍

我与运城书家陈曦老师的缘分，始于2018年春深。挚友爱女出阁前夕，我首次得见他手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草书小长卷。米黄宣纸氤氲着墨香，藏着双重笔意：小字行书如松风入砚，工整中透着晋唐法度，一笔一画皆见传统帖学的严谨；大字草书似春云出岫，恣意里藏着温润雅意，笔锋流转间尽显文人的从容气度。最妙是那“错落有致、动静相生”的章法布局，小字如星子缀于浅绛天幕，大字似江河奔涌于素绢，二者相映成趣，竟生出“小中见大”的视觉张力，远观有宋元山水的苍茫气象，近看有金石篆籀的浑厚质感。

细观笔墨，更觉温润如玉。不同于狂草的锋芒毕露，陈老师的草书偏爱圆融之笔，“之”字弯钩如新月衔山，婉转而不失筋骨；“与”字连笔似游丝袅袅，绵长而气脉不断。转折处皆取“无棱角”之法，牵丝映带自然成趣，字与字间气脉贯通，全无断裂之痕，恰似春溪漱石，既见深厚功底，又浸着书卷清气。整体布局从容大气，疏密有致，层次分明，虽为小长卷却气象万千。这件作品后被江苏宜兴制壶大师顾江明镌刻于石瓢壶上，成就一件文房妙品。

我平日素爱文字，常自撰对联诗词，那日特意作了新婚贺联，想请陈老师提笔书写。婚礼当日，我进门时正见他伏案书写他人联作，笔锋游走处，墨香与喜气交织。热闹中，我不便开口，只得将心事藏起，隐隐有些失落。事后他发来长评：“汝联意境幽远，立意高雅，文气斐然，藏头联尤见巧思。若再于韵律平仄间多加琢磨，词性对仗上更求工整，当臻完美。”他言语温和，如春泉点石，字字中肯，自此我写联作诗，必先严守章法，再不敢有丝毫敷衍。

如今想来，那幅米黄宣纸上的草书小长卷，不仅是贺礼吉庆之物，更是陈老师以笔墨为媒，传递的温情与期许。它既有“执子之手”的古雅深意，又含长辈对晚辈的拳拳祝福，笔墨、章法、寓意三者皆佳，恰与新婚的温婉意境相得益彰。他的点评，如明灯照夜，让我在诗文路上行得更稳、更远。这方寸之间的墨香，已超越了纸墨本身，成为一段关于传承、期许与成长的温暖记忆。

2022年1月，好友外孙女周岁，我作七律藏头诗请陈老师书写。收到作品时，我深为动容。整幅笔墨遒劲舒展，字字有神，笔笔含韵，妍美中透着厚重的质感。我将每个字单独放大细赏，只觉一股清古之风扑面而来，如虎卧凤阙般雄逸有气势。尤其落款的小楷，更得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平静安详，行笔流畅，章法自然，笔力雄劲，美感丰富，将我朴素的文字化作温润雅致的书法，墨香与诗意相融，动人心弦。尤为令我感念的是，他在题跋中以“先生”相称，这份礼遇与尊重，让我满心景仰。

前些年我偏爱写联作诗，近年才萌生学书法之念。好友说闭门自学进步慢，须有名师指点，翻出陈老师一位学生的朋友圈，这位学生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这位友人随陈老师习字多年，字迹工整，笔法沉稳，气韵从容，笔力已渐得老师神韵，让我羡慕不已。我本打算先练好基础再拜师，哪知世事无常，陈老师骤然离世，拜师心愿终成遗憾。

往日，我常在朋友圈发布拙联短句，陈老师总会默默关注，暖心点赞，时常悉心指点。他曾认真教导我：“作诗写联贵在有感而发，抒发真情；思想要朴实纯粹，韵律要和谐顺畅，句式干净不俗，立意新颖大方；不可无病呻吟，不可堆砌辞藻。”这些金玉良言，我铭记于心，每每翻看留言，字字温暖，句句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