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吟

■谢旭国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临近麦田，我的肌肉我的骨骼我的血脉与成熟的麦子一起，躁动不安。

按捺不住。麦子在田垄里无可遏制地生长，黄褐色的麦浪随风涌动，一波一波犹如大地分娩前的阵痛。戴着麦芒的穗籽肩挨肩、摇着黄叶的筒茎背靠背，干燥而热烈地呻吟着胎动的讯息。收割机闻风而动，割铲铿铿锵锵地发出金属尖利的锐响。瞬间，麦子的气息、农民的吆喝、扑脸的灰尘，一起聚合、升腾，在太阳的光芒下交织成一轮金黄的光晕，飘散着成熟的清香。收获是欣喜的。入仓的麦粒胚乳饱满，凹进的缝隙犹如紧闭的嘴巴，像一个个屏气凝神的孩子。

数日后，大地平静地袒露空阔的胸腹。遗落的秸堆像萎缩的胞衣，凝着一层光阴的月色，苍凉而又悲壮。

我的皮肤，流溢着麦子的颜色。咂瘪母亲的乳袋后，磨成齑粉的麦子就供我咀嚼供我回味，呵护我的童真，宽容我的青春，日日夜夜陪伴着我的贫穷与富足。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我无法割舍，譬如故乡，譬如麦子。它们就像迟缓而顽强的灵魂，承载我的乡愁、我的生命。然时光无息，时运更迭，我与故乡终有一别。别后的岁月灰白了母亲的青丝，压弯了父亲的脊梁，暗黄了乡村的颜色，梦魇般地袭扰着我的心。而唯独麦子，每次重逢总以青春而熟常的面孔与我对视。他熟悉我的祖先，稔熟我的历史，还将照顾我的孩子。他的生命，和神祇一样，自有永有。

“爰采麦矣？沫之北矣。”

《鄘风·桑中》的悠扬长调在先秦时代就被农人清越地吟唱；远古的黄河，故道微波，和缓流淌。中原大地上，遍野的麦浪犹如窈窕淑女的柔软手臂，飘洒着“云谁之思”的无邪记忆。

这是麦子对先民最原始最自然最美的启示。岁月遥遥，留下了汗牛充栋的艺术和历史，而这些辉煌的民族之根，却须臾难以离开麦子这种最基本物质的支撑。山河壮伟，青史只编排放大的声音，而农民和麦子，往往在卷帙以外沉默。可是，在农民的眼中，小麦是他们的长子，是圣物，是圣灵，是一个农耕民族的图腾，是存活在心中遗传至今的秘符；也只有农民，才更加清楚地知道麦子与生命的关系。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

在农村长大，我清楚记得1982年那场下了近一个月的霪雨。成熟的麦子匍倒在雨水中，挣扎着呻吟。雨水漫过渠道漫过村巷漫过村民的心尖，白茫茫一片。那年村里多种“5310”的高产麦子，日后，这种麦子全部忧伤地长出淡绿的麦芽，蒸出的馒头黑青黏牙。这自然是不能交公粮的，乡亲们自留作口粮，相互转借一些其他品种的麦子运送到粮站。盛夏，阳光毒烈。缓慢壅滞的交粮队伍中，一头口吐白沫的老牛猝然卧倒，巨大的胸腔传出一声声临死的悲鸣。戴草帽的车主跪趴在地，抚着牛头笨拙地哭喊。牛眼圆睁，流出一痕浑浊的老泪。木车上垒摞的麻袋轰然倾倒，决口的麦子哗哗险些将老牛湮没……

车主是我的乡亲，勤劳而又善良。在村里我时常见到他：无论日子如何，总是忙忙碌碌，脸上挂着笑意。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幼年时，麦收后就有拄棍乞讨的老人出没在村巷。胡须灰白满脸沟壑衣衫破旧，身后还会躲闪着一个黝黑干瘦的孩子。苍老悠长地叩门，平端一只瓷碗，低头裹着黑青的羊肚毛巾，嘴里喃喃说着含混的异乡话。乡亲听得懂的，耕种者之间彼此心照。几个馒头，数碗麦子，便换来频频的鞠躬和艰难的转身。他们多是河南一带的农民，旱涝删减了麦子的收成，青壮年留家接着种粮，老人孩子不得不背井离乡。河南本属国之粮仓，这些朴实本分的农民，当皲裂的双手种植的粮食被老天无情夺去，他们自然地朝着麦秸燃起炊烟的方向游走，听闻着村民的召唤和麦子的醇香。

至今，在城里见到乞讨者我会尽力放一些钱币。他们使我想起在雨涝中出芽的麦子，想起我胼手胝足的乡亲，让我有了物伤同类的感伤，一种纯粹的地域式指认。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就像麦子与土地一样，人也是有根系的。城市于我，只是叶蔓的关联。我的根在农村，我的父母生活在农村，我的先人长眠在农村，我时常在夜梦中飞回鸡鸣狗吠、麦浪吟唱的乡村。每年麦收后，母亲便用砖头支立平鏊，燎起麦秸，张罗着给我摊煎馍。和着椒叶的薄薄煎馍，卷上蒜末粉条黄瓜丝，使胃有说不出的熨帖。乡亲的微笑，麦子的味道，父亲的气息，甚至母亲的笑骂，都给我一种久违的乡思。回家，回家，我经常想回家。回到乡村有说不完的话。时常感觉自己其实是麦叶上脱茧飞出的灰蛾，在城市的上空艰难地徘徊。我终要叶落归根，在乡村焚化翅羽，变成一只寄生在麦田里黑瘦苍老的麦虫。

如今，农民早已免去了公粮赋税，“种田纳粮”成了历史封存的传说。种麦还有补贴，农民仓廪实而腰杆硬。我也快乐着乡亲们的快乐。夜晚灯火暗弱，乡村的鼻息吹起鼾声。睡在瓦檐下母亲的土炕上，我梦见自己是一个以笔为犁，以身为牛的麦农，在纸上挂轭绷缰，播洒麦子的吟唱：

“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