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5-25
5月风暖,不经意间,老家的田野被染成了泼金的绸缎。夜阑人静时,几声蝉鸣乍响,仿佛一声号令,沉睡的麦浪便褪去最后一抹青涩,一夜之间浩浩荡荡地黄了。芒种前后,村庄便踏入了“龙口夺食”的倒计时——那是争分夺秒的时节,家家户户的脚底板都像着了火,割、捆、拉、碾、扬、晒、囤,农事的钟摆不停歇。那满身的汗水,一半流淌着庄稼人的苦涩,一半凝结着一辈子的乡愁。
忆起往昔收麦,那真是从泥土里“抠”出来的日子。天还未亮,晓雾如纱,露珠还挂在草叶上打盹,母亲和大姐已悄然起身。磨刀石上,镰刀被打磨得雪亮,映着微熹的晨光。她们戴上草帽,便一头扎进了那无边的青黄里。那时家中缺了主心骨,千斤重担,全凭母亲与姐姐看似单薄、实则坚韧的肩膀扛着。
晨雾未散,布谷鸟已在枝头声声催促,“算黄算割”的啼鸣里是一家人弯成弓的脊背。“嚓嚓”的割麦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的劳动号子。身后的麦子一排排倒下,而麦芒却毫不留情在胳膊上留下细密的红痕,奇痒难耐;日头渐毒,后背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粗布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层层盐渍。那种整日弓腰的酸楚,非亲身躬耕者,不能体会其万一。
我年少时也曾逞强,学着大人样握起镰刀,却不料脚下一滑,锋利的刀刃划伤小腿,鲜血瞬间流出。姐姐慌忙跑来,眼里噙着泪花,一边小心包扎,一边轻声嗔怪。可短暂平复情绪后,她抹去眼角的湿润,又弯下腰去,继续在那片金色的海里搏斗。
最难忘那年拉麦装车。看着邻家的半大小子都能顶个壮劳力,母亲眼中有藏不住的羡慕。满载的麦车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母亲在前头弓步牵引,我与姐姐在后死命撑着。下坡时,惯性如猛兽,麦车失控般冲撞向路边的顽石,母亲重重摔倒,半边指甲盖被掀落,鲜血淋漓。她硬是没哼一声,随手揪把刺蓟草揉烂止血,缓过气来,又去扶那歪倒的麦山。那一刻,看着她血污交错的双手,我的心,比那伤口还疼。
那时的我,尚不能执镰如风,多半只是在地头守望,送水递馍。偶尔逞强下地,还不肯穿长袖,任由麦芒刺挠。直到烈日把我晒得头晕目眩,才恍然惊觉:碗中白面,皆由汗水熬煮;仓中粮食,尽是光阴堆砌。
乡下的麦收,从来不是独角戏。左邻右舍,你帮我助,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温良。白天割麦,夜里捆垛,争分夺秒将麦捆运往打麦场,只为赶在雷雨之前守住收成。拖拉机在场上轰鸣,碾压着秸秆,扬起的尘土里,是街坊邻居热腾腾的烟火气。
我最怀念那架老旧的木制扬场扇。手柄轻摇,麦糠如雪片般飞舞,饱满的麦粒簌簌落下,堆积成座座金山。那时的我,总爱赤脚踩在温热的麦堆上,用小棍拨弄新麦,嗅着那股清香。几番晾晒,几遍过筛,那股子新麦的清香,便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农家小院。老屋里的粮囤高高垒起,那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最踏实的底气。
流年似水,换了人间。如今再归故里,田间早已听不到此起彼伏的镰刀声,取而代之的,是联合收割机轰隆隆的交响乐。钢铁巨兽在麦海中游弋,几亩薄田,顷刻间便化作满袋的金黄,麦粒倾泻而下,如金色的瀑布,省去了无数辛劳。姐姐笑着递来一只编织袋,言语间满是轻松:“现在多省心,只管在地头等粮就行。”
是啊,不用再头顶烈日,不用再看天脸色,麦收变得前所未有的从容。可不知为何,看着那机器远去的烟尘,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
那些弯腰如弓的身影、尘土飞扬的打麦场、那柄手摇的扬场扇,还有那一囤囤满仓的喜悦,都随着母亲的离去,一同锁进了岁月的深巷。如今,唯有在地头忙着装粮的姐姐,眉眼间的坚毅,越来越像当年的母亲。
一缕麦香,牵系故土;一地金黄,寄寓乡愁。这片土地,藏着我与亲人最深的羁绊,无论走得多远,只要那麦浪再次翻滚,我便能透过那片金黄,看见母亲隐忍的微笑,看见姐姐忙碌的背影,看见自己逝去的青春。
那是我永远放不下的故乡,也是我一生都走不出的——金黄流年。
□张海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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