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5-26
■赵战生
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虽然一生经历了百般艰难困苦,生活磨难,却性格刚强,意志坚定,从不肯向命运低头。她识字不多,自己的名字,还是早年在扫盲识字班认识的。她生长在农村,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弄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愿,走自己的路。
母亲兄弟姐妹九人,她是家中的长女,亦是弟妹们的大姐。在那封建风俗盛行的年代里,为了自食其力,自强于人,她不顾母亲的反对与家人的阻止,毅然撕掉了层层缠脚布,变成了行走自如的“半解放脚”。这在当时愚昧落后的农村,绝对是惊世骇俗的叛逆之举,因此招惹了种种非议。可她为了日后的生活,坚定地认为自己并无犯错。
革命胜利,新中国诞生。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即入党的父亲,担任了乡信用社的信贷员,整日奔波在沿山一带的山庄窝铺间,放贷收贷忙得十天半月回不了一次家,生活、生产的重担,全都落在了母亲肩上。除了操持家务,她还起早贪黑,下地干活,犁耧耙磨样样都提得起放得下。在传统的“男耕女织”的架构下,活成了令乡邻刮目相看的“铁娘子”。
在新中国刚诞生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百废待举,物资匮乏。山西虽是产煤大省,而地处晋南最南端的芮城农村,却连烧火做饭都缺乏燃料。村里的男人们不得早早起床,摸黑上山砍柴,以救灶火难以为继之急。我们村离北边的中条山十多里,山路崎岖,砍柴容易运柴难,全靠腰背肩挑。在人们异样的目光中,母亲时常出现在男人们的砍柴队列中,背柴下山。
母亲心灵手巧,会剪窗花,村里青年结婚,她都会以成套的窗花相赠,得到的报酬,是一张红纸、一个大白馍。她把大白馍切成几小块,分给我们兄弟姐妹和邻居家的孩子,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
我们家在学张村是外来的独门独户,势单力薄,并无根基,且入不敷出,常年困顿。因此常遭排外者的白眼与欺凌。父亲年轻时,曾替本村一富户的儿子当兵,其户主许诺给4石麦子作为报偿,并立有文约为证。父亲在匪患猖獗、时局动荡的年代里受尽磨难,九死一生,可那家富户却自食其言,多年不再提起酬粮之事。父亲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入党的老党员,不愿因此分心,影响村里的土改工作。可母亲心中不平,坚持要个说法。她请人写了材料,一纸诉状将那家富户告上法庭。
县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判决那家富户赔偿我家四百元,了结了一桩陈年旧案。如果不是母亲的执意坚持,也许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1962年至1965年,我在本村读初中。那时国家经济困难,教育事业举步维艰,我们学校属公办民助体制,收费较高。我勉强上到初三,家里已无力供养,父亲只好让我辍学。可母亲不依,硬是东挪西借,让我坚持到初中毕业,临离校时,还欠学校8元学杂费。母亲一再嘱咐我记住这笔欠账,等日后生活有了转机,一定要偿还。可惜后来原校物是人非,何况我又去曲沃上了高中,依然穷困交加,未能如愿还债。当然这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没领到初中毕业证书。
母亲较早就有经济头脑,但并不懂什么市场经济,只是凭自己的直觉办事。为了改变生活的窘况,她把从牙缝里省下的白面,做成小面饼,让我提篮去县城叫卖。那时我还很小,只有十来岁,不易引起市场管理人员的察觉。母亲嘱咐我说:“万一遇到有人查问,你就说是来走亲戚的。如果实在躲不过去,你就把饼都吃了。”后来,她还弄来一袋葵花籽,夜里炒好后,白天摆地摊,到学校门口去卖。看到有些孩子无钱买零食,站在一旁直流口水,她就抓一把“施舍”,孩子们都管她叫“瓜子奶奶”。
那一年,二姨家突遭变故,丢下两个无依无靠、年纪尚幼的女儿。大女元元是我的大妹,早年过继到二姨家;小女发元,是二姨的亲生女。看到两个孩子实在可怜,母亲不顾家里有4个孩子的沉重负担,把一双孤女接回家中抚养,并竭尽所能,供她们在本村学校读书。
发元在我家生活了十多年,非常懂事听话,哥哥妹妹都宠着她,从不把她当外人。直到二姨冤案昭雪,提前释放,发元才随母返家。
母亲一生乐善好施,总把帮助别人渡难关,当作自己的本分。她的一房远亲,常年并无来往。后来,当他们因孩子多生活困难,要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幼童送人时,母亲却不顾自己年迈体衰,把那个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抚养。没有奶粉,她就以面糊替代;孩子病了,她就把平常舍不得吃的鸡蛋换成钱,四处延医问药,全力救治。
1996年2月20日,农历正月初二,母亲安然躺在床上无疾而终,与世长辞,走完了她74年的人生之路。她临终留下遗言:不要惊动亲友,大操大办,让她闭上双眼,入土为安。我们谨遵母训,一切从简。
如今,母亲坟茔上的几棵柏树已经长大,郁郁葱葱,绿意盎然。有了它们的守望陪伴,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亦可以心无所憾,安然长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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