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上的旧时光

清风裹着青草味拂过院子，我抱着泛黄的芭比娃娃站在堂屋门口，忽然想起那辆褪色的电动三轮车，想起爷爷攥着车把的泛白的手，想起无数个被雪糕甜香填满的清晨与黄昏。

爷爷的电动三轮车，是我童年的“移动城堡”。那是辆深蓝色的旧车，车把缠着洗得发白的防滑布，后座焊着一个小小的铁筐，永远装着我的芭比娃娃和保温壶。每天清晨六点半，三轮车的“嗡嗡”声总会准时穿过巷子，爷爷的声音跟着飘进我的被窝：“囡囡，快起床啦，再晚上学要迟到咯。”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总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米粥香，混着巷口早餐店的油条味，那是独属于爷爷的烟火气息。

我天生不爱说话，爷爷却从不会逼我开口。他稳稳地拧动电动车把手，载着我穿过镇上的青石板路，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今天学校吃红烧肉了没？”“冷不冷啊？”爷爷的声音穿过风，落在我耳边。我低头抠着芭比娃娃的手指，小声应道：“吃了，不冷。”

之后便是一路的安静，只有电动车的电机声、爷爷的轻咳声，还有路边梧桐叶的沙沙声，填满沉默的缝隙。我总趴在车座上，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娃娃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很少抬头看爷爷的背影。他的背不算宽厚，却总挺得笔直，深蓝色的褂子后领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镇上的路不长，却载着我从童年的懵懂，走到少年的青涩。

车筐里的芭比娃娃换了一个又一个，从扎着羊角辫的普通款，到穿着蕾丝蓬蓬裙的精致款，每一个都是爷爷攒了好久的零钱，跑遍镇上两家玩具店买的。他总说：“我囡囡是小公主，得有最漂亮的娃娃。”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双新布鞋，脚上的黑布鞋磨破了鞋尖，他就用针线细细缝好，继续载着我穿梭在镇上的大街小巷。放学路上是我最期待的时刻，爷爷总会放慢车速，从车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雪糕，裹着厚厚的棉纸，怕我冻着牙，还特意把雪糕在手里焐一焐再递给我。那时候的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变故发生在我初一开学的前一周。那天我回家，刚推开堂屋门，就看到爷爷歪靠在竹椅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爸妈守在身边，眉头紧锁，说爷爷生病了，医生说不用住院，在家休养就好。

从那以后，爷爷就再也没出过门。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堂屋，坐在爷爷身边。我会把芭比娃娃放在他腿上，给他讲镇上的学校，讲我新得的奖状，讲我学会的新功课。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吝啬言语，我想把所有的话都讲给他听，想让他记得我，记得那些一起骑三轮车上学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爷爷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还能拉着我的手，跟我念叨几句以前的事，说“那时候你总坐三轮车后座，攥着芭比娃娃不撒手”；坏的时候，他整日昏昏沉沉，连水都喝得少，偶尔醒过来，也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外，认不清身边的人。

我坐在他身边，摸着他粗糙的手掌，一遍遍地说：“爷爷，我是囡囡啊，天天坐你的电动三轮车上学的囡囡。”话到嘴边，总被眼泪堵住。我很后悔，后悔没有多跟他说说话，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如今，镇上的学校还在，电动三轮车还停在院子角落，落了薄薄一层灰。每当我路过以前的路口，总会忍不住回头看，好像还能看到爷爷骑着电动车，载着我和芭比娃娃的身影。

我知道，爷爷现在或许糊涂了，或许走不动了，但他给我的爱，藏在三轮车的铃铛声里，藏在芭比娃娃的裙摆里，藏在雪糕的甜香里，从未离开。往后的日子，我会多陪他，多跟他说话，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张静谣

（永济市实验中学 230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