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裴氏与西域：千年世家的边疆传奇

河东裴氏是中古时期华夏最负盛名的世家大族之一，自东汉发迹，经魏晋南北朝的积淀，至隋唐达到鼎盛，“将相接武、公侯一门”的盛况，绵延了数百年家族史。在这漫长的岁月中，西域始终是裴氏家族践行使命的重要舞台——从边疆经略的擘画，到戍边卫国的征战，从商贸互通的牵线，到文化交融的推动，一代代裴氏先贤踏上西域大地，将家族荣耀与国家边疆安宁紧密相连，以“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家风，在中原与西域交流史上留下了深刻印记。

裴氏与西域的渊源，最早可上溯至东汉。这一时期，裴遵与裴岑两位先贤相继驻守边疆、经略西域，不仅开启了家族与西域的千年羁绊，更以躬身实干，书写了裴氏守护边疆的早期篇章。

裴岑纪功碑（资料图片）

裴遵是河东裴氏涉足西域事务的早期先贤，汉光武帝时期，出任敦煌太守。敦煌作为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是守护丝绸之路畅通、联结中原与西域的关键节点，虽属河西之地，却直接承担着经略西域、安抚边民的重任。彼时西域局势初定，裴遵在任期间，整顿边疆吏治，安抚各族百姓，着力加强敦煌与西域诸国的联系，保障丝绸之路东段畅通无阻，为中原与西域的商贸往来、文化交流扫清了障碍，也为后来裴岑平定西域边患筑牢了根基。裴遵的玄孙裴茂后来官至郡守尚书，其后代多在西凉为官，逐渐形成河东裴氏西眷房，可见裴遵扎根边疆、经略西域的经历，也为家族后续与西域的深厚联系埋下了伏笔。

裴遵之后，东汉顺帝永和二年（公元137年），裴岑接任敦煌太守，接续先贤戍边使命。当时，北匈奴呼衍王部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一带频繁袭扰，不仅威胁中原与西域的交通要道，更对河西四郡的安全构成严重威胁，边疆百姓深受其害。为平定边患、安定西域，裴岑亲自率领敦煌郡兵三千人出征，在蒲类海与呼衍王部展开激战，最终大破敌军，诛灭呼衍王及其部众，彻底解除了北匈奴对西域和河西四郡的威胁，让边疆恢复安宁，丝绸之路再度畅通。战后，将士们为纪念他的战功，在西域立碑纪功，即《裴岑纪功碑》。该碑现存于新疆博物馆，碑文详细记载的此次战事，虽未被《后汉书》等正史收录，却填补了汉代西域历史记载的空白，是汉朝有效管辖西域的重要实物证据，其碑文字体由篆入隶，亦是中国书法史上的珍贵遗存。

历经魏晋南北朝的岁月沉淀，河东裴氏不断发展壮大，至隋唐时期步入鼎盛，与西域的联系也更为紧密。这一时期，裴氏家族涌现出裴矩、裴行俭等多位经略西域、戍守边疆的杰出人物，他们传承先辈初心，推动中原与西域的交流达到新的高度。

隋唐时期，裴矩是裴氏家族经略西域的标志性人物。裴矩（547年—627年），字弘大，河东闻喜人，出身河东裴氏西眷房，历经北齐、北周、隋、唐四朝，是当时杰出的政治家、外交家、战略家与地理学家。他一生功绩卓著，其中最受称道的，便是为隋炀帝经略西域，为中原与西域的联结搭建了坚实桥梁。

大业年间，西域诸国纷纷前往张掖与中原通商，裴矩奉命监管互市。他洞察到隋炀帝拓展疆土、联通西域的意图，便主动走访西域各国，详细记录当地的风俗、山川、物产与交通，耗时数年编撰成《西域图记》三卷，为中原了解西域提供了珍贵的文献参考。这部著作既是中国古代地理学的重要典籍，也是隋炀帝经略西域的重要依据。此后，裴矩积极推动中原与西域的往来，游说铁勒出兵攻打吐谷浑，协助隋朝将吐谷浑原有领土（东西四千里、南北两千里）纳入版图，进一步扩大了中原对西域的影响。他还派遣使者游说高昌王麹伯雅、伊吾吐屯设等人，促成西域二十七国国主在隋炀帝西巡燕支山时亲自迎驾，彰显了中原王朝的强盛。此外，裴矩协助薛世雄修筑伊吾城，献反间计分裂突厥，既保障了西域边境的稳定，也为中原与西域的商贸往来扫清了障碍。尽管后世对其“承望风旨，与时消息”的行事风格评价不一，但不可否认，他的经略之举极大加强了中原与西域的联系，为后世唐朝管辖西域奠定了基础。

若说裴矩为中原与西域的联结擘画了蓝图，那么唐代裴行俭便是守护这一蓝图、安定边疆的核心人物。裴行俭（619年—682年），字守约，绛州闻喜人，出身河东裴氏中眷房，是唐朝著名的儒将、政治家与书法家。他一生与西域结缘深厚，在西域生活、任职、征战多年，以智慧与勇气守护边疆安宁，以仁心推动中原与西域的文化交融。

显庆二年（657年），裴行俭因私议高宗废立武后之事，被贬为西州（今新疆吐鲁番）都督府长史，后改任金山（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副都护，麟德二年（665年）升任安西（今新疆库车）都护。在西域任职的七八年间，裴行俭秉持“安抚为先、恩威并施”的原则，重视教化，发展当地经济，促进各族团结，使得西域诸国纷纷倾心归附唐朝。他在西域期间，深入了解当地的地理环境与民族习俗，积累了丰富的边疆治理经验，为后来平定西域叛乱、经略丝绸之路奠定了基础。

调露元年（679年），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与李遮匐引诱附属部落骚扰安西，并与吐蕃结盟，严重威胁西域稳定。朝廷计划派兵征讨，裴行俭却提出“以夷制夷”的策略，借护送波斯王子泥涅师回国之机，途中出奇兵偷袭，不费一兵一卒便擒获阿史那都支与李遮匐，平定了西域叛乱，成功复置安西四镇（龟兹、于阗、疏勒、碎叶）。此次军事行动中，裴行俭巧施计谋，以狩猎为名整编队伍、迷惑敌军，尽显卓越军事才能。战后，将士们在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为他立碑纪功，新疆库车出土的裴行俭纪功碑，至今仍镌刻着他平定西域、保障丝路畅通的功绩。裴行俭精通书法与兵法，在西域任职期间，他将中原的书法艺术、兵法谋略传入西域，同时吸收西域文化精华，推动了中原与西域的文化交流。他培养的程务挺、王方翼等名将，后来也成为戍守西域的重要力量，延续着裴氏家族对西域的守护。

除裴矩、裴行俭外，隋唐时期还有多位裴氏先贤在西域留下足迹，传承着家族与西域的深厚情谊。西眷裴氏的裴世清，是隋唐之际的外交家，史载曾出使西域于阗、疏勒、龟兹等国，携带国书与礼品回访诸国，进一步增进了中原与西域的外交联系，于阗遗址出土的“裴”字印玺、外交文书残片，便是他出使西域的实物佐证。据考古发现的唐裴暹墓志记载，裴暹曾担任安西都护，长期镇守西域，全力保障丝绸之路安全；裴宽出任河西节度使，悉心经略河西走廊这一丝路要道，为西域与中原的交通往来保驾护航。中眷裴氏的裴耀卿，虽未直接在西域任职，却通过改革漕运，设置河阴仓、集津仓，保障了丝路物资的顺畅转运，为西域的稳定与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值得一提的是，唐代裴玢一族的先祖与西域渊源深厚——其五世祖裴纠本是西域疏勒国王，武德年间归附唐朝，被封为天山郡公，此后定居中原，逐渐融入河东裴氏家族，成为中原与西域民族交融的生动见证。裴玢本人虽主要在中原任职，但家族世代扎根西域、后归唐的经历，进一步丰富了裴氏与西域的关联，也彰显了河东裴氏兼容并蓄的世家气度。此外，裴行俭之子裴光庭，也间接参与西域事务，他凭借父亲在西域积累的声望与经验，协助朝廷制定西域安抚策略，延续了裴氏家族对西域治理的影响。

裴氏与西域的关联，早已超越个人仕宦得失，深深融入家族家风与国家使命。从东汉裴遵、裴岑戍守边疆、筑牢根基，到隋唐裴矩、裴行俭经略西域、深化交融，再到裴世清、裴暹等先贤接续发力，无论是安西都护的长期镇守，还是外交使者的往来沟通，一代代裴氏先贤以西域为舞台，用智慧、勇气与担当，守护着国家边疆安宁，促进着中原与西域的商贸互通、文化交融。他们的事迹，既彰显了河东裴氏“文武兼备、家国天下”的家族精神，也成为华夏民族与西域各民族交流融合的珍贵历史见证。

千年岁月流转，河东裴氏的荣耀早已融入华夏文明的血脉，他们在西域大地上留下的足迹，成为中原与西域深厚情谊的永恒印记。一代代裴氏先贤以一生践行家国使命，将家族命运与国家边疆发展紧密相连，他们的传奇故事，永远镌刻在华夏历史长河中，成为后世敬仰的精神丰碑。

■裴建民 裴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