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4-02
□张永胜
铆足劲向上扔块砖头,眼见翻滚着落在原地,还差点砸在脚上。童年的游戏,早已在岁月里沉淀成温柔的牵挂,给我的启示是,年龄愈大,离家愈远,愈想念故乡。想故乡的什么呢?刻骨铭心的还是陪伴自己成长的山水形胜。
这种本能,从孩提时代就开始构建。那时,村边有条古老的大埝,从哪里来、延至哪里去,不知道,却是我的童年乐园。大埝上葱茏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藏着蛇蝎鼠獾,90岁的老妈说,以前还有狼。秋日阴雨后,大埝上成片肉乎乎、绿莹莹的地皮菜(地木耳),是童年最鲜美的馈赠。后来走远了、看多了才知道,那条大埝叫姚暹渠,长100多里,是1450多年前隋朝为保护运城盐池修筑的。那么古老,难怪绿树成荫,阴雨生菌。工作后,因缘际会四方游走,每每回家,总要看一眼大埝,像看我的母亲。一条大埝陪伴我半个世纪,复杂的感情起起落落,婉转绵延。
更复杂的感情是这些年,我零零碎碎走过青藏高原、边陲海岛,只身探访中俄、中蒙边境小镇,被陌生同行人问起哪里人,总答“晋南——运城永济”。对方常接话:“看过你们那里的鹳雀楼、黄河铁牛、普救寺,山西的古迹真多啊。”这让我心生骄傲,那是我的故乡,转而又心生愧疚,走过全国很多地方,对故乡却知之甚少。一次看视频说运城的文物数量仅次于北京,更觉羞愧。我得补课,找些专业书好好看看,最好是文化散文,文学有趣还好读。《大唐蒲东》就是在我最渴望了解故乡时映入眼帘、进驻心田的。知晓书名,源自作家赵瑜介绍山西纪实文学历史时所提,当天我就在京东上下了单,20年前的作品早已脱销,买的是二手书。
好在一看就有种天然的代入感,放不下。这是我目前看到的写故乡文化最好的作品,属文化历史散文之列,写蒲州故城、鹳雀楼、普救寺、蒲津渡铁牛、五老峰,都是我“耳熟偏不能详”的。文笔厚重如黄河大铁牛,高拔仅次于李存葆的《飘逝的绝唱》、余秋雨的《抱愧山西》。作者是我乡党,运城作协原主席王西兰,永济人,一个若干年前熟悉的大名,只是读他作品太少。书是2006年出版的,但内容“强横”、文笔“霸道”,足以与时间抗衡。
书读大半时,跳看到已故作家张石山的《古城灵韵化芝兰》的书评——堪称《大唐蒲东》的妙评,说它:“气度雍容、寄寓深涵、磅礴浩荡、文采飞扬,文明破解与文学思考熔铸一炉,认知价值和审美情趣交相辉映,探微烛幽,宛若宋词小制;铺排绍介,实乃汉赋气概;而想象飞驰,则分明唐诗境界。”如此准确的定位,甚合我意。又说写大唐蒲东,非此人不足以言其大,如同太白游黄鹤楼读崔颢诗有“崔颢有诗题上头”的喟叹。

书中写五老峰,有这样一处细节:唐高宗时,武则天参加朝议,谏言十二策,众官一看,第三策是以道德化天下,第八策是“王公以降皆习《老子》”,这是给官员树立为政信条和规矩,也是为政的大智慧。为官不能短视,得有青灯黄卷、甘于寂寞、默默为民服务的心理准备。武则天执政后,派人到五老峰邀请张果老(道家八仙之一)入朝,虽未成功,但中条山名声从此大显。
文章极有趣处,是写蒲津桥大铁牛与杨贵妃回故乡。蒲津桥是彼时世界瞩目的世纪工程,中国桥梁泰斗茅以升说:“浮桥地锚中,以蒲津桥的铁牛锚最为有名。”河东四座出土的大铁牛,重的70多吨,轻的也50多吨,铸造铁牛用了唐代国家铁锡年产量的百分之八十。中国冶铁技术领先欧洲千年。这座桥,让黄河不再是天堑,从此李唐王朝从帝都长安往龙兴之地北都太原,必经蒲津桥,得过蒲州府。古河东依山傍水有平原,地广物丰,是京畿重地,产粮产盐屯兵织布,后升格为中都,是天选之地。
蒲津桥最风光的时刻,是迎接蒲州女儿杨贵妃的凤驾归来。作者书中描绘的盛况:“只见龙旗凤旆,金銮玉辇;只听鼓乐声声,笙歌阵阵。众星捧月一般,宫娥彩女执事护卫们簇拥着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缓缓地通过蒲津桥。”虚构鲜活了历史,丰满了地域具象。这个千年前想吃荔枝的家乡美人,成就了乙巳年的优秀电影《长安的荔枝》;这个爱泡温泉的贵妃,成就了今天价格不菲、长演不衰的西安华清宫实景剧《长恨歌》。
贵妃和皇帝巡幸普救寺、栖岩寺,看望乡民。贵妃被缢死马嵬坡的消息,从蒲津桥传来,故乡人不信“女人是祸水”,“祸端自是君王起,倾国何须怨玉环(清赵长龄)”。“我一向不相信杨妃乱唐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绝不会有这样大的力量,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且介亭杂文》)”作者引用鲁迅的话,为故乡美女正名,字字铿锵。
书中如此妙趣比比皆是,且皆有出处,背后是作者深厚的文化功力与高远的述写境界。张石山评价,此书“行文涉猎古代建筑、诗词歌赋、戏剧传奇等诸多方面,无不尽力开掘其中之文化蕴涵,无不极力推崇其中之炫目辉煌”。王西兰先生将文学之美、史学之真、宗教之深融为一体,为故乡山河立传,为灿烂文明续脉,使任何一个读过此书的人,都能一窥大唐盛世的诗文之美、文化之盛:大唐的政治信仰多元宽容,追求绵绵之功;大唐的世纪工程气魄宏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唐地界上的人们思想解放,在庙里成就伟大爱情;大唐蒲州城池恢宏,文化发达,为明朝经济山西之最埋下密码,为清时晋商财富种下DNA。该书获评2004-2006年度“赵树理文学奖”,实至名归。
好的文化散文妙用正在于此。写好未必能一文定乾坤,但能矗立起一座不易逾越的高山。那楼、那寺、那牛已伫千年,那地、那山、那水已立万岁,作家倾注所有的经历、才华、关注,为这片土地立传。他是写那片地域、那个题材的天选之人,如余秋雨的《一个王朝的背影》《上海人》,如梁衡的《觅渡,觅渡,渡何处》,写出了大事大情大理大气魄,如椽巨笔一探到底,后来作者超越不易。
20年前,该书甫一出版,张石山、周宗奇、毕星星、杨占平、苏华、韩振远等作家、评论家纷纷赞誉。20年后,因为该书写主体的千年沉淀,让我这个迟到的读者也能体会到,这些文字足以与时间抗衡,昨天能,今天能,明天依然还能。
时序轮回,代代辈出,晚辈们在阅读中了解过去,在游走中抚摸历史。写历史文化、人文古迹的好文,永远不缺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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