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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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春分在三月,清明谷雨四月天。”进入三春,惊蛰虫儿走,春分分昼夜。春分十五日后,太阳黄经15°,清明便摇曳而至。
这天,阳光灿烂,白云絮絮,和风习习之间,万物陡然变得清洁而又明净。
天空湛蓝,恰如雨后。洁净通透的色调,就像村东女子浣洗在竹竿上的长裙。母亲见道:这毛躁娃,还没有哩,就急慌慌过夏呢!我笑而不答,在轻衣流幔散发的青春里,微微欣喜。
转眼,村边的农田里桃花吐蕊,苹果花含苞,招惹得蜜蜂弓腰振翅,嘤嘤嗡嗡。如此时节,最适合吟诗。比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比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再比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幽思声破。春燕叽叽喳喳,剪云织柳,鸣叫得天空清澈透亮。恍惚中,一袭黑羽的燕子从《诗经》的高台上滑翔而下,在我的眼前掠过一帧灵动不已的文化投影;甚而至于,连满树缀枝桠的桃花,以及撅着屁股玩泥巴的孩子无辜的眼神、童趣的尖叫,都成为清明节气令人浮想联翩的情景参照。
万物生机盎然。置身这样的环境中,冬天蛰伏许久的东西,包括心中的情感,都在春天被悄悄唤醒。
田野里,八面来风。萌动的青草、树叶,以及满身白绒的羔羊,习惯于这天用清亮的雏音为“春”造句。窸窣,沙沙,咩咩,柔情蜜意,在流淌的阳光中抑扬唱和,恍若天籁。俗话说:“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清明时节的大地脉搏涌动,沉着有力。匍匐在地,贴耳可以谛听到土地深处的喘息,鲜活、均匀而又充满了感情,就像一望无际的荒原中渐行渐近的驼铃。铁牛嘶吼,徐缓前行。沉睡一冬的泥土被尖亮的铧犁翻卷成浪花,在乡亲的心田中翩然盛开。“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农民最熟悉节气,他们的婆娘蹑手蹑脚,跟在犁的后面,把黑亮饱满的种子撒进松软的沟辙,期待着谷雨后的蓬勃生长。
母亲顶着格子巾,弯腰在果园的空地上点菜籽——南瓜、黄瓜、辣椒、豆角、西红柿,这将是她和父亲一夏享用的菜肴。他俩的肠胃不习惯大鱼大肉,几十年就喜欢吃自己点种的青菜,以及黄瓜丰收后腌制的咸菜,咔嚓咔嚓,在平淡的生活中咀嚼得津津有味,“携子之手”的日子也就变得地久天长。这是一种相知相觉的情感;或者说是人与土地最诚恳的相约。
曹禺在话剧《原野》中表述:“大地是沉郁的,生命藏在里面。”譬如瓜豆的种子,胚胎组织躲在躯壳里漫漫沉睡哪怕沉寂千年,可一旦在清明时节与土地相遇,生命的基因就会迅速苏醒,胞芽萌动,顶开坚壳的禁锢,蓬蓬勃勃地延续与土地的情感交集。
一场土地与种子不可避免的爱情,在默默等待着清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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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豁然开朗。阳光慵懒地怀抱着人们。空气中的氧离子丰盈充沛,让人的感官十分地舒爽。阴郁、寒冷、雾霾,沙尘暴等使人心情灰暗的天气在清明时节相约远遁,留下了坦荡明快的色彩。这是大自然原本的镜像,也是人与物种应有的生存空间。
时光静好,灿然花开。桃花、杏花、油菜花,樱花、桐花、牡丹花,竞相争艳,红的夺目白的纯洁粉的妩媚黄的热烈,不管有没有观众,头顶五彩发髻,在叶片摩挲出的“铮铮”环佩声中,宁静雅致地粉墨登场。
如此,人们不外出看看,难免辜负了花儿这份纯情和美意。
踏青,赏花;携一本书,沏一壶茶。或许“慢生活”的节奏,更符合生命的品质。
人们纷纷走出了户外。登山远眺,临湖垂钓,或者驱车到景点旅游,在历史的遗迹中寻觅兴衰荣辱的见证,在山水的峻丽里感受沧海桑田的变迁。
自然美景,还是原生态的好。譬如乡村的田野,有蜜蜂有蝴蝶有各色的果花飘香以及扑棱着斑斓羽翅的鸟儿,这一切在乡亲的激情而歌里,组成了浑然天成的情景大观园。重要的是:这样的景色里,生长着百姓的衣食和希望,很容易让踏青游行的人们激发对生活的情感。
观景踏青,何必舍近求远?故土乡情,遥遥翘首期盼。
一有空闲,我就萌生回家的念想。在父母身边,在乡亲憨厚的笑容中,我的心情会很平静。或因故乡在“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的时光流逝中,袒露出日渐老去的隐逸之美;或是故土的根蔓联系着我的血脉和气场,使人油然产生亲切和眷恋。无法恰切定位,就像情到深处,无法言说。
车行至村口,桃花开得正艳。明媚的阳光下,满地粉泱泱、薄如蝉翼的花片透出莹莹的红光,折射,映衬,反光,组合成一大片“灼灼其华”的美好景象,好似散落人间的天堂。妻说,看会儿桃花吧?我很乐意。受满园桃花的感染,妻笑着穿梭其间,像只翩翩的蝴蝶。抚枝,照相,镜头中的笑靥被桃花映衬出一片酡红,羞涩腼腆的样子,好像回到了我们初次相见的当年。作为清明的纪念,我把照片发到微信的朋友圈里,并附上一首小诗:
清明四月舞春风,人面桃花相映红。亮粉敷朱熏春色,宜情宜景宜出行。
回到车上,妻子喃喃自语:唉,真不想老啊。人一辈子总像桃花盛开就好了……
我没有说话。过了清明,桃花很快就会萎靡凋落,桃树就会揖别短暂的青春,坐果膨胀,走向丰腴和成熟。青春期、成熟季,都是成长不可避免的经过,不必为此再唱一首“一朝春尽红颜老”的《葬花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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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缓缓进村。在这里,安放着我出生的胞衣和童年的摇篮;还有,当年我穿上军装走出村庄时,依依不舍的瞬间。
无论身处何地,我对故乡都心怀挂牵。那里有养育我的土地及河流,有看着我长大的山岭与乡亲,还有我日渐衰老的父亲和母亲。一切就像磁力的两极,在情感之阈中紧迫地吸引着我。或因时日沧桑,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的感念,变得胆小慎微,惟恐有天父母遽然离我而去,他们总也长不大的孩子,该往哪里喊一声爹娘?
在这诗意萌动的时节,如此乡愁,当然不好。然而生死之事大焉,就像那道“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的哲学命题,面对苍老和死亡,人难免困扰和软弱。即便,一切可供穿越时空、伟大的石制建筑与经典的纸质作品,只是人们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抗礼。艺术虽然构建了精神的不朽大厦,却难以让承载情爱、感受温暖的肉体得到永生,而折射出科技的无力和人心的沮丧。死亡,成为横亘于人前最后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人活着,理应照顾好自己的亲人照顾好自己的生活照顾好自己的内心,快乐和谐地度过,不再为金钱、地位这些冷冰虚无的东西,耗费宝贵的青春和生命。我特别羡慕那些有情有爱、其乐融融的家庭,在爱与被爱的状态中,诠释了“幸福”的词义,而最接近于神居的“天堂”。
母亲拿着笤帚,微笑着在巷口等我。
印象中,母亲一副干净清爽的样子,身上弥散着淡淡的奶香。如此感受,对于已近中年的我来说,十分幼稚,可我的潜意识固执着对母亲的依赖,傻呵呵不以为耻。或源此因:母亲乳房健硕,奶我时乳汁充盈,还捎带喂肥了一只猪娃(想象我婴孩时在乳汁滋射下,嗷嗷拱食模样,母亲低头看我时温暖的笑容……想象超乎,理应打住。一说起母亲,我就勒不住心猿意马的缰)。母亲说我比猪娃还贪吃,断奶后把她的乳头咂得生疼。那种榨取性的疼,离心脏最近,我想我是在母亲的疼痛中长大的。断断续续吃了母亲多年的奶,母亲的乳香从我出生便根植于我的大脑皮层,生成了悠长的哺乳记忆,使我至今无法走出自己的童年。这是一个幼稚而可笑的话题。但是有妈在,我们都还是孩子,此为温暖的伦理。
母亲的气息注定温暖我的一生,成为我孤独失落时的情感抚慰。
好几次奇怪地梦见母亲平静离世,我在幽蓝空旷的梦境中放声痛哭,觉得母亲走后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无根的小草或者即将坍塌的危房,甚至想陪着她到另一个世界母子相依。“母兮鞠我,无母何怙?”醒来后枕巾湿透,无法入眠。第二天犹豫着打电话,告诉母亲我的噩梦,她笑着说:这样的梦是给妈“添寿”呢!我不迷信,但信以为真。弗洛伊德说梦是潜意识的暗示,我知道母亲最终会告别我离开这个世界。既然结果不可阻逆,我只能在母亲的有生之年以孝暖心,以情致意,让她快乐地享受生活中的明媚阳光。
陆续从车上搬完为家里买的生活用品,父亲已经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上了餐桌。母亲在试戴买给她的戒指时,感慨地说:人活着,真好!
4
以前,农村祠堂敬祖、清明祭祀,甚至盖房挖地基此类事情,忌讳女人参与。现在好了,清明上坟子女皆可,但母亲这一辈女人还严格遵守流传下来的“成规”,从不僭越。
大清早,母亲把“子福馍”、纸钱、糕点等一干供品用竹篮装好,找来柳条破杈夹住剪好的魂幡,等候我和父亲去陵园上坟。
“子福馍”是山西特有的清明祭品,馍里包裹一枚鸡蛋,形状各地不尽相同。晋南的“子福馍”个大,男人吃的馍上用细篾条插一个圆柱形的面顶,寓意要做家中的顶梁柱;女人吃的馍周围有四条弧形的麻花边,馍顶插一个面做的燕窝,里面卧着“七燕八蛋”,许是多子善养之意。雏燕姿态各异,呼之欲出,让我十分惊叹母亲的心灵手巧。母亲是村里仅剩的“巧家”,还会做婚嫁的花馍。用面团、色剂、小剪刀、黑豆、细梳子这些工具,揉色、和团、剪翅、点眼、压纹,眨眼就魔术般做出龙凤呈祥、五毒辟邪、孔雀开屏等几十种惟妙惟肖的花草鸟虫来,色彩艳丽地插在一个锅盖大的花馍上,为婚嫁增添了浓浓的喜庆。至于“子福馍”为什么放七只燕子、八枚燕蛋,真实寓意母亲并不知道,就连我八十多岁的外婆也语焉不详。仔细推究,概因从前医疗卫生不好,孩子多不能保全吧!此间隐秘,在“子福馍”草创之初就隐喻其中,不便言传。看来,过去人活着,委实不易。
趁父亲吃饭的间隙,母亲笑着拿出她与父亲的“上桌子像”让我看。村里把出殡时亡者供奉上桌的照片叫作“上桌子像”,前些日子县民政局工作人员到村里免费给老年人照遗像,他们也就照了。照片上的父母慈祥而遥远,就像两片轻飘的灵魂。像照得很好,但我无法点赞。母亲却很得意,连问我咋样。我强忍着满腹的心酸和难过,转身紧紧抱住母亲……
与父亲修葺好先人的坟茔,我把白纸剪成钱串子的魂幡插在坟鼓堆上,恭敬地跪拜,祭扫就算结束。陵园里上坟的乡亲多是些老人和孩子,年轻人不少在外打工难以回来。天气不错,天上没有“雨纷纷”,路上也没有人“欲断魂”,连坟丘上的魂幡也寥寥无几。没有魂幡,坟茔就缺乏了生气,少了子孙的祭拜,祖先会不会忧伤?
阴阳暌隔,我无法知道另一个世界是否晴天。
剪魂幡、“子福馍”的做法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年少的孩子更是渐渐生疏。我在想,将来我辈魂归渺渺,子孙会以什么方式告慰我们?可能也就是烧些纸钱了事罢。为图省事,如今人们已不用铁印模在麻纸上打纸钱了,到镇上买上几沓面额上亿的“冥币”孝敬先人。这样的天文数字,足够用了。
人之死去,就进入了清净无为的冥冥之界。但我觉得那寂寞幽冷的异域着实无趣,除了每年收入数额庞大的纸钱,就剩下子孙逐渐生分的面孔。相思还有?情爱还在?曾经的温暖是否还在我们的胸怀中萦绕?还是在人间的好。或哭,或笑,你的亲人,心会知道。
陵园在高处。俯下,油菜花开得正艳,大片黄澄澄的景象,在风中浩浩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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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伯特·曼纽什说:“一切艺术基本上也是对‘死亡’这一现实的否定。事实证明,最伟大的艺术恰恰是那些对‘死’之现实说出一个否定性的‘不’字的艺术。”
清明,是自然的明净,人心的敬畏,亦是历史中对盛世清明的向往。伏案欣赏《清明上河图》,便读懂了这份向往。手卷为影印的复制品,图像只是简单的线条勾勒,就让我莫名震撼。
上网找到了高清版的《清明上河图》。仇英版的摹本,没有宋徽宗的瘦金体题名和双龙印玺。图像设色淡雅,用笔兼工带写,人物栩栩如生,很容易从面部表情中忖度出内心的喜怒哀乐。他们在一个时代中定格,一个时代在图画中永恒。张择端用手中的画笔绘制出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也构建了自己精神的“理想国”,从而成功地对死亡进行了穿越,让我透过泛黄的画纸,隐约看到一个青衣峨冠的书生缓缓走来。
近千年,《清明上河图》一直受到人们的热情追捧。固因为作品艺术超拔、价值国宝,更因为图中展现了一个经济繁荣、文化发达的时代。北宋昌盛时期,国民生产总值占据世界经济总量的五分之一,人均生产总值是当时的西亚、西欧人均的四倍。当时,“火药之发明,火焰器之使用,航海用之指南针,天文时钟,鼓风炉,水力纺织机,船只使用不漏水舱壁等,都于宋代出现。在十一、十二世纪内,中国大城市里的生活程度可以与世界上任何其他城市比较而无逊色。”(黄仁宇语)发达的经济,促进了文化的兴盛,“自秦以下,文莫盛于宋”。唐宋八大家中,只有韩愈、柳宗元为唐人,苏洵、苏轼、苏辙、欧阳修、王安石、曾巩均生活在北宋。诗尽于唐,词尽于宋。晏殊、欧阳修、张先、晏几道、范仲淹、柳永、苏轼、秦观、黄庭坚、周邦彦、李清照的词歌我大多拜读,常为词中柔情缱绻的情义、金戈铁马的豪情所感染。一个朝代,名人比肩,那是如何的盛况!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因书法,被称之为“北宋四大家”;周敦颐、张载、邵雍、程颢、程颐,谓为“理学五子”;北宋山水画,代表着中国画最高的艺术水平。诚如陈寅恪先生所说:“华夏民族的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北宋。我爱恨交加。如果不是武备松弛造成后期战乱频仍,那该是一个多么好的朝代。
据学者考究,《清明上河图》描绘的不是清明节。那么,张择端告诉后人的应该是一个政治清明、社会繁荣的时代。政治清明,在我看来,是一种带动百姓追求幸福生活的正能量;是一个安定祥和的美好空间。恰如《尚书•毕命》所说:道洽政治,泽润生民。也恰如,此时此刻的人间。
清明过后,就是谷雨;谷雨以后,就到了立夏。此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万物热情地蓬勃成长。于是,人们在可及可见的感受中欣喜地盼望。
■谢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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