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随想

清明是我国所有传统佳节里最特别的一个节日，与喜庆无关，与家人团聚无关，却与逝者有关。这一天人们都会带着各种祭品，去陵园、墓地祭奠，以这样的方式寄托生者对已故亲人的怀念和对其灵魂的安抚。

谁没有失去的至亲？又有谁不曾寄托思念？人，远去了；情，却随着岁月愈发醇厚。在这个叫人伤心欲断肠的季节，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杜牧的诗，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哀愁孤独的滋味，像清明的雨飘飞眼前、洒落手上、融进心头。想着想着，仿佛雨真的霏霏扬扬地来了。

时光流逝，年逾花甲，如今去扫墓，竟生出了隐隐恐惧。小时候过清明，大多是跟着长辈走过场，除了满地疯跑，还有平日里难得一尝的美食。那时候对于生死，是没什么深刻感触的。父母身体都健康，兄弟姐妹也都无恙，人生还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离别，自认过清明难有深刻的体验。因为悲伤距离太远，而欢乐就在眼前。青春不再，老之将至，此时面对那一座座坟茔，伤感顿时在心中蔓延开来。时间就像刀子一样，年少时清明时节的欢乐还历历在目，一转眼那种欢乐已然被无奈与伤感所替代。离那抔黄土越来越近，还有多少时日在等着自己？眼前的荒坟野草，令人心惊胆颤。那一抔抔黄土给出的答案，更让人黯然神伤。

随着年龄增长，我才终于明白，活在世上，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世态再荒凉，总有亲人用自己的生命来爱着你，不计付出，不求回报。这样的情，才让你在骨感的现实中，有继续走下去的力量。因此，每一份情，都弥足珍贵，值得用心去珍惜。于是，对长眠于黄土中的亲人们，便生出了感激的怀念。一年又一年的清明节，寄托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一串梦想、一捧希望和一颗感怀之心。

走进清明，走进陵园、墓地，祈祷先祖的在天之灵能得以安息，让心境在古老的祖先崇拜里吐纳满腔孝道，让心灵之水在自然的清静与宽和中澄清、净化，汩汩流淌。

每当站在先辈们的坟茔前，我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思绪犹如一幅寂寞的风景画，一笔一划地涂抹我忧伤的心湖。安眠在地下的长者，有的在我出生时已不在世，有的记忆依稀，还有的则历历在目，没有随时日远去而模糊。过去曾经同我一道上坟祭祖的亲人，好多已静静地躺在冰凉的黄土地下，再也享受不到世间的浮华，但那些浮华能永远属于谁呢。以前的祭奠者现在成了一个被祭奠者，仿佛他们在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都随着他们的逝去而慢慢被淡忘，如果不是至亲的人，谁又能想到他们曾存在于这个世间？

人，就像收割庄稼似的，不知不觉就割掉一茬。但我总是觉得上苍有些糊涂和不公，把一些不该收割的人过早地收割了，他们好多人正值青壮年，真的是太早了。时光如流水，过得太快了，父亲那一辈人，已经所剩无几，就是和我同辈的，也走了不少。才短短几十年光景，黄土地就收留了这么多的亡灵。有道是：青山无语，黄土埋人。故乡深厚广袤的黄土地，它对名人、凡人，先前的红火和如今的冷静并不在乎，它是超然大度的，可以容纳一切荣誉和羞辱，赞歌和诅咒，可以将一切人的肉体化为同样颜色的一撮尘土，渗进自己宽厚的肌体。我更加明白了人的生命如草芥般轻盈、细小，以及人生的不测和生命的飘忽。

记得有人这样说过：“后者对先人的缅怀，便是先人留给后人的思考。”清明，站在拂起万千愁绪的微风中，面对故乡的原野和眼前一个个小土堆上随风飘动的纸幡，留下戚戚的哀叹，背负一团自责在风里哭泣、盘旋。去者不可追，珍惜眼前人。想起父母双亲的音容笑貌，想起好多故去的亲人，还有曾经和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那些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想到这些，我不禁又潸然泪下……

宋人张载曾经说过：“后世尚谱牒，犹有遗风。谱牒又废，人家不知来处，无百年之家，骨肉无统，虽至亲，恩亦薄。”不少族谱细致地记录了家族之衰荣，如同一条河流的深浅缓急，以及延伸的广度和含量。正是清明节给了我们每年一次重温的机会。除了让逝去的亲人的灵魂得知其血脉仍然在延续外，更多的人希望故去的亲人能在另一个世界无忧无虑，像他们生前一样平静地生活。我不知道这样的祭奠、安抚能不能让故去的亲人的灵魂得以感知，但这样的祭奠、安抚，终会永远延续下去。

先祖的亡魂和精神已深深融入故乡这片深厚的黄土地，我们生者漫长的人生旅途还要继续，思念成了一串加粗的省略号。平日里大家都在忙于各自的事情，对亲人的思念储藏在心底。感谢老祖宗给我们留下这个节日，让我们能与九泉之下的亲人进行情感的交流与沟通。尽管这只是一种形式，但只有通过这种形式才能寄托我们的哀思，寄托对已故亲人的思念，更重要的是继承他们的优良品质，将好的家风传承下去，培育出更优秀的下一代。

又是一年清明节，不知又有多少生者成了逝者，不知又有多少得失成了往事，我们在缅怀先祖的同时，也对未来充满希望。在清明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日里，我们一起在田野的灵秀间感悟天人合一，从迷失的路上找回久违的方向，珍惜健在的生命，热爱自然，让自己的灵与肉最大程度地沐浴阳光。

■屈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