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姚村魁星楼：“伫看文风振，奎光匝郡浮”

晨雾如纱，将远处的田野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前段时间，笔者在闻喜姚村岔路口驻足，望见3位老者正躬身清理一座古阁旁厂门边的杂草。其中一位，是耄耋之年的军旅作家杨超然先生。

交谈间，目光早已被他身后的楼阁悄然攫住。飞檐如雁展翼，雕梁虽蒙尘犹见风华，青砖墙体上深浅斑驳，仿佛时光亲手刻下的密码。

一

“这就是姚村魁星楼，你怕是只听过没见过吧？”杨超然话音里透着几分自豪。笔者童年时，总听村里传诵“姚村有个魁星楼，半截插到天里头”，却不知它原来静守在这车马喧嚣的路口。

木阶在脚下轻响，如岁月的低语。楼共三层，斗拱层叠似云涌，檐角铁铃随风清鸣，音色穿过浮尘，空灵如古谣。凭栏远眺，天地顿阔：东望涑水如银带迤逦，南眺中条山色如黛，西见稷峰孤秀接天。两条道路如双龙交汇，车流奔腾，尽是时代的律动。阡陌纵横，麦苗返青，风过平畴，恍若陶令诗中的田园悠然。

“这儿可是我们小时候的‘天下’啊！”同行老者抚着一处破损的檐角，眼中泛起暖光。他说，新中国成立前后魁星楼台阶被拆，一层飞檐毁于战火，却挡不住孩童的探险心。他们踩残砖、攀木柱，一直爬到顶层脊上。

二

此楼初建于明万历年间，由姚村举人杨梦熊兄弟捐建，乾隆年间重修。提及杨氏兄弟，杨超然语带敬意：“梦熊公幼年丧父，弟尚在襁褓，全凭寡母纺织供读，其间艰辛可以想见。”或许苦难铸就风骨，杨梦熊为官后清正恤民，更在大兴知县任上力荐童生史可法，助其成一代英烈。弟梦彪则潜心诗文，著有《河东赋》。兄弟功成后，既为母立碑，又建此魁星楼，以“耕读传家”励后人，盼文风永续。

“‘魁’字少一笔，去鬼气；‘星’字少一笔，顺天命；‘楼’字多一笔，劝勤学。”杨超然说，这楼不独是祭祀之所，更是姚村人的精神图腾。民谚“半截插到天里头”，赞的实是它在乡人心中的巍峨高度——如当代著名辞赋家冷为峰所言“砖木经年或毁，精魂千古亦恒”，那份崇文重教、知恩图报的根脉，早已深植此间水土。

杨超然目光掠过墙体，那上面层层叠叠的标语，如一部无声的史册。“你看，每一层都是一个年代。”他指着几近湮灭的“打倒日寇，抗战到底”，声音低沉。1938年，姚村子弟杨承震等人曾以此楼为据点，袭铁路、端炮楼，游击抗敌。日寇焚楼泄愤，大火将及二楼时，忽降暴雨熄火。这段往事后被编成蒲剧《英雄楼下》，唱遍晋南，也唱进了一代人的记忆里。

新中国成立后，墙上换了新语。“搞土改，闹翻身”虽已斑驳，却映照过村民分得土地的喜悦。秋收时，人们携新谷登楼祭拜，感恩所有。20世纪六七十年代，楼内壁画碑碣尽毁，杨超然数次回乡，见楼虽存，却尘土满面。

转机在1978年。改革开放春风劲吹，“联产承包”四字如钥，开启新时代。乡亲们干劲勃发，涑水畔五谷丰登，瓜果飘香，“绿了黄，黄了红，收成把笑写满人脸”。魁星楼静静看着这一切，如一位宽厚长者，见证乡土从贫瘠走向温饱，从困顿迈向希望。

如今，魁星楼静立于高楼厂房之间，略显古朴，却自有光芒。墙上“科教兴村”“调整结构”的标语，如灯塔照引乡亲航向市场的海洋。杨超然说，如今的姚村，农事机械化，企业星罗布，八成劳力就地就业，城乡融合日渐紧密。“40年前，谁家有辆自行车都眼热；现在小汽车进平常户，自行车倒成了墙脚锈铁。”他笑指车流如织的公路。逢年过节，全家下馆子、游四方，手机一扫，各自付款。

是啊，四百年楼影，沉淀的何止是时光。它见证烽火与离乱，见证欢欣与发展，见证变动与革新，最终见证一片土地在改革大潮中苏醒、丰盈、飞扬。它如一枚深深扎进大地的印章，印下姚村的集体记忆，也印下一个族群跌宕前行的足迹。

三

近年来，村里修缮楼阁，复原部分壁画，周边添了小广场。传统节日，村民仍来祭拜，孩童嬉戏其间，古楼与新生活悄然共生。“年轻人虽少提‘耕读传家’，但那勤勉、感恩、坚忍的劲儿，一直都在。”杨超然的话，让笔者想起顾炎武“奎主文章”之句——魁星所佑，岂止功名，更是世世代代向善向上的心气。

阳光穿过叶隙，洒在斑驳又新鲜的墙面上，如同光阴在此和解。笔者向这座楼深深三躬——致古迹，致岁月，致所有在土地上辛勤生活的人们。

辞别杨超然先生，沿路向县城走去。风中有花香与风交织，古老与现代在此温柔相融。回望魁星楼，它在晨光中巍然如初，檐铃清响，仿佛仍在诉说——关于坚守，关于重生，关于一个村庄不曾熄灭的向往。

余秋雨曾说：“每一处古迹都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姚村魁星楼，正是这样一个话题。它不言语，却用砖木与斑痕记载了一切；它不移动，却见证了四百年来的每一次启程。保护好它，便是护住一段可触的记忆，守住一脉流淌的精神。

晨曦愈明，楼影长长地铺在田野、公路与新房之上。它仍将屹立于此，看顾这片土地走向更远的明天。正如诗句所言：“伫看文风振，奎光匝郡浮。”愿这缕文光，映照人间烟火，激励行者前程。

支望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