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活中来，到艺术中去”

临猗眉户剧团，这个以现代戏著称的剧团，以一部部充满时代气息的眉户现代戏见证历史变迁、回应人民呼声。而作为剧团几十年风雨的亲历者与见证人，今年89岁高龄的眉户表演艺术家李英杰，他的艺术人生早已与眉户、剧团深度相融。从艺70多年来，塑造了大大小小200多个正反派舞台艺术形象，参演《一颗红心》《涧水东流》《唢呐泪》《胡乐乐小传》等剧目。他主演的剧目不仅被拍成戏曲电影，收获来自全国观众的喜爱，也让眉户这个黄河岸边的传统艺术走向全国，他的经典唱段至今仍在戏迷群里传唱。

3月11日，记者与临猗眉户剧团原党支部书记李崇喜来到李英杰先生在临猗县城的家中，走近这位眉户艺术大家，倾听他与眉户相濡以沫的艺术岁月。

从学校到剧团  少年苦练扎根基

1938年，李英杰出生于临猗县牛杜镇王寮村一个普通家庭，因为家中老人喜欢看戏，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喜欢上了戏曲，更爱上了舞台表演。爱唱爱演的他很快被老师发现，让其在学校舞台上演出，《红灯记》里的反派、《参军》里的陈大勇等，出色的表现被学校师生连连称赞。

附近村子唱大戏，李英杰几乎场场不落，只要听说哪个村唱戏，就偷偷跟在大人后边去看，最远来回步行40多里路。1952年冬天，剧团到邻村演出，14岁的李英杰约上同村几个戏迷步行十余里路前去看戏。那晚演出的是《小女婿》，舞台上的精彩故事和演员们的倾情演绎深深打动了他，回家后，他辗转反侧，暗下决心，一定要演戏，而且要到县剧团当演员。

刚表达完自己学戏的意愿，就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因为在当时，唱戏既辛苦又不入流。但主意已定的李英杰执意要去，为表决心在家中又哭又闹、软硬兼施，拗不过他的父母最终同意。就这样，完小毕业的他，怀揣着对戏曲的热爱，1954年如愿进入心仪的临猗眉户剧团。彼时的他尚不满17岁，自此开启了70多年的舞台生涯，与眉户结下一生的不解之缘。

初入剧团，没有一点戏曲基础的李英杰吃了很多苦头，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吃了不少苦，没有练下功。”他自认嗓音、长相并非得天独厚，剧团初创时也没有专业的练功教练和声乐老师，一切技艺皆需自学摸索。没有专业老师指导，他便和同伴在露天广场苦练，树上绑根麻绳，他在绳上练腰；没有练功道具，他就在桌子上放张凳子练翻功，不够科学的方法让他吃尽苦头，却从未轻言退缩。每日清晨五六点，其他人还在睡梦中，他已起身练功、练声，受歌舞表演的启发，先练几十分钟呼吸，再逐字打磨音阶，硬生生将真声唱腔磨得清亮醇厚，为日后的艺术之路打下坚实基础。

《一颗红心》剧照 （右一）

入团初期，没有经验的他就从小角色起步，边演边练。《巧送钱》中的张大伯、《梁秋燕》中的侯下山……一个个鲜活的反派形象，让他在群众中积累了最初的人气。舞台上、排练场里，他跟着团里老演员学习、模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是一句唱词，他都细细研究。在“糊里糊涂跟跑”的状态中沉淀了三五年，终于在20多岁时摸出点表演门道，从单纯模仿，到学会研究角色的内在与外在，理解人物的性格与情感，完成了从一个戏曲新人到一名合格演员的成长与蜕变。

田间地头的巡演之路，更是充满艰辛。下乡演出中，他曾扛着自行车在雨天爬山过坎，摔倒爬起，泥泞挡不住他奔赴舞台的脚步。那时老百姓娱乐方式匮乏，一场戏便是乡里乡亲最大的欢乐，而观众的喜爱与认可，就是他熬过所有苦累的最大动力。“作为演员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上台为观众表演的时刻，只要听到台下的掌声，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他说。这份对戏曲的赤诚，从少年时便刻入骨髓，也在剧团的日复一日磨炼中，愈发坚定。

从生活到舞台  巧思融入表演中

几十年的眉户表演生涯中，李英杰扮演了200余个角色，从诙谐反派到正面人物，从小角色到主角，都融入了他对剧本和角色的思考。

《云散月圆》剧照

李英杰的表演巧思，藏在对每一个角色的用心雕琢里，他常说：“演戏既不能照搬传统，也不能硬搬生活。”创作的核心便是“从生活中来，到艺术中去”。在《云散月圆》中，他饰演舅舅田老二，一个半农半商的角色。为了让人物更鲜活，他在生活中找了4个类似“田老二”的“模特”，提炼他们的生活形象后再进行艺术化创作。他甚至亲自设计角色的服装、道具：旧黑色夹袄内搭白衬衫，衬出人物内心的善良与高觉悟；两片黑八字胡、别着钢笔的自制小本本、大大的毛主席纪念章，贴合时代特征；白色袜子、绑腿、长管烟袋、蓝色方手帕，勾勒出人物的身份特点。

他还为田老二设计了“沾胡子”的经典动作，高兴时、生气时、怼外甥时，动作各有不同，将人物的内心情感外化，这个动作不仅成为角色的标志，更让观众产生了强烈的互动感，只要他登台，台下便掌声雷动。有人曾问他，为何能想出这样的细节，他说，这是为了让人物心理能有一个外化的表达，让观众更能感受到角色的内心活动。

在台词与唱腔的打磨上，李英杰坚持贴近百姓、贴近生活。他会根据角色的性格加工修改台词，让语言更接地气。他常说：“表演要放下身段，观众怎么高兴咱就怎么演。”正是这份对台上台下的深刻理解，让他的表演始终扎根乡土，心系群众。

在服装设计上，他更是独具匠心。在《唢呐泪》中，他为民间唢呐艺人常胜设计的黑中山装故意做得又宽又短，内搭中式白衬衣，下身黑裤子配露在外面的白色袜子，看似不协调的搭配，恰恰凸显了人物“想被人关注却又不格格不入”的心理；醉酒后穿的西装，领带胡乱系着，头顶扎一条白毛巾，歪着脚走路，将人物的倔强与拧巴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说，戏曲的服装讲究“丑美”，看似丑的设计，实则是为了更真实地塑造人物，让人物更有血有肉。

这份匠心，不仅贯穿了他的整个艺术生涯，更化作对后辈的悉心提携，对眉户戏传承的矢志坚守。他将自己数十年的表演经验倾囊相授，告诉年轻演员，演戏要“身心合一”，要真正走进角色的内心，让内心的情感驱动外在的动作，不能只做表面功夫；要扎根生活，观察生活，从人民群众中汲取创作的灵感，因为戏曲的根在民间；更要坚守热爱，耐住寂寞，唯有真心热爱，才能在戏曲之路上走得长远。

《梁秋燕》剧照 （左一）

从舞台到银幕  匠心塑角造经典

从舞台到银幕，李英杰不仅完成了从戏曲演员到影视演员的跨越，更在一次次挑战中，以匠心打磨角色。

作为临猗眉户剧团历史上戏曲电影《涧水东流》《一颗红心》《唢呐泪》的主演，他将3个性格迥异的角色塑造得惟妙惟肖，令观众印象深刻。放眼全国，只演现代戏的剧团本就不多，坚持只演现代戏的戏曲演员更是凤毛麟角，李英杰和同事们以扎实的表演，让临猗眉户剧团在全国戏剧界赢得了一席之地。

1960年，22岁的李英杰参演人生第一部戏剧电影《涧水东流》，开启了银幕表演的探索。彼时，因原定主演个子太高与角色形象不符，导演安排他临时上场，就“拾下了这个角色”。从太原到长春的火车途中，他紧急看剧本、背台词，向导演学戏，揣摩人物内心活动。到晚上大家都休息了，他就一个人站在火车车厢连接处，带着刘来虎的动作和台词，认真揣摩角色内心活动。

李英杰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舞台表演与电影表演的差异，也让他面临巨大挑战。舞台表演需要夸张的动作和表情，让台下观众看清，而电影表演则要求细腻、克制。更难的是，电影表演常需面对镜头而非真人，让他一度难以调动情绪。为了克服这些困难，他将面前椅子、桌子、暖壶想象成表演对象，反复练习，慢慢改掉面部表情夸张、眉毛乱动的毛病，也学会了用内心的情感驱动外在的动作，让表演更真实、更走心。这份打磨，也让他的表演功底愈发扎实。在剧组时，同为主演的蒲剧表演艺术家王秀兰也给了他很大的鼓励和支持，“这部片子拍了11个月，是我人生和表演学习道路上名副其实的‘大课’。”回忆起当年在长春的拍摄经历，李英杰感慨万千。

1964年，《一颗红心》的创作与演出，成为李英杰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也让临猗眉户剧团的名字响彻全国。这部戏响应临猗县“大抓粮棉油、大黄牛”的发展号召，以好义村模范饲养员王传合为原型。为了塑造好许老三这一角色，李英杰在好义村与王传合同吃同住同劳动近两个月，亲身感受模范饲养员对牲口的悉心照料——牛病了，王传合用自家谷子熬粥喂牛。这些真实的生活细节，成为李英杰塑造角色的源泉，让剧中的许老三有了血肉与灵魂。

这个角色也是“拾来的”。当时赴临汾汇演前仅两三天的时间，李英杰又一次“临危受命”，在火车上紧急磨戏，最终凭借扎实的表演，让《一颗红心》在汇演中大获成功。1965年，该剧赴长春拍摄戏曲电影，因剧本经汇演打磨已十分成熟，这次拍摄十分顺利，上映后，从舞台到剧场，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戏里“更深夜半人声静”“一颗红心为社队，两脚踏上幸福路”等唱段，几乎传遍运城的大小村落，老少皆能吟唱，成为刻在乡土记忆里的经典。

从少年逐戏到耄耋守艺，70余载光阴，李英杰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眉户戏，献给了他深爱的乡土与百姓。他说，如果人生再来一次，依然会选择学戏、唱戏。

如今，89岁高龄的李英杰依然“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在街头、公园放声高唱。有戏迷认出想让他唱两句时，他也欣然接受，给大家唱上几段。他现在最大的心愿，是将眉户表演的真谛传达给更多年轻人，让地方戏曲为观众带去更多欢乐。

记者 张建群 杨颖琦 文 

朱超逸丁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