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上的遥望

我伫立在村北的高岭之上，脚下是厚重的黄土。蛰伏了一冬的麦苗即将返青。大姐的坟丘静静安卧在这土岭的一处埝畔转弯处，坟头枯干的蓬蒿在风里抖动。初春，寒冷的天气还未完全消退。天空依然灰蒙蒙，树木光秃秃的。微风吹过，带着丝丝寒意。这种氛围，弥漫着一种萧瑟感，带给人一种难抑的忧伤。让人感到有些无奈，却又充满期待。这是大姐离开的第三个春天，高岭这个向阳避风的坟丘，草芽刚刚冒尖，嫩绿中透着几分怯生生的娇弱，让我想起大姐生前总爱说的那句话：“日子再难，也有冒头的时候。”可命运弄人，她生命的脉动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寒冬的夜晚，再也无法见证这春日的生机与希望。

高岭的地势极为开阔，让人得以放眼远望四周的景象。南向隔着黄河是三门峡的城市群楼，淹没在一片朦胧之中。目光缓缓向东探去，中条山的余脉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从遥远的天际蜿蜒而来，又似一道舒缓而温柔的臂膀，最终与奔腾不息的黄河交汇。那山，连绵起伏，峰峦叠嶂，泛着深邃而神秘的黛青色，仿佛是大自然用浓墨重彩勾勒出来的；那水，荡漾在正蓄水的三门峡库区，浩浩汤汤，微波轻澜，如一汪清静明亮的镜子镶嵌在山河交错的大地之间，映像出临河城乡的烟火气息。此情此景，城廓街巷的喧嚣繁华，与山水的宁静厚重，如一首悠扬的古曲，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奏响。

大姐冬日上山拾柴的情形，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她拉着那辆破旧的小平车，和父亲、大哥沿着山路一步一挪地艰难前行。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在痛苦地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与不易。斧头、麻绳、馍布袋在车板上颠晃着，发出有节奏却又略显杂乱的声响。山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可我们的棉衣后背，却早已被汗水浸透。大姐走在最前面，她佝偻着腰，扯着拉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有力。她边走边回头给我们加油，嘴边哈出一团团朦胧的雾气：“快啦，马上就要到那片柴林了！”那声音，仿佛能驱散冬日的严寒，给我们带来温暖与力量。那时我总觉得，大姐的脊梁如耸立的中条山，无惧风霜雪雨，傲然挺立。

我将视线转向高岭西侧，山脉低伏着，成了黄河边一道沉默而坚毅的高岸。黄河水在那里拐了个弯，宽阔的河面，闪着波光，静静涌流。它似乎在低声叹息，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变迁。如一位无声的见证者，默默记录着大姐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的岁月。

这让我想起大姐在河湾梯田里，在高岭黄土坡忙忙碌碌的日子。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当年种有一亩多甜瓜。每每要到河对岸的三门峡市去卖。从瓜地到渡口有好几里河滩土路，泥泞又松软，行走费力。百斤重的负荷压得扁担吱呀作响，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如雨的汗水。那扁担的两端，承载着生活的希望与压力。渡口登船那段没脚的泥水路最是难走，她得把身子绷得很紧，稳稳当当快速挪步，不然就会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她艰难地挣扎着，每挪动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汗水模糊了眼睛，她也顾不上擦，心中只想着赶早集，多卖几个钱贴补家用。星期天我跟着运瓜，看她挑担过泥水路，阳光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船到对岸，还要继续爬陡坡，艰难地向上攀登。待赶到三门峡集市，她的头发全黏在脸上，裤腿全是泥水。集市上的小贩全不顾我们的辛劳，一个劲地压价。我心中便生出愤怒，大姐却不愠不火，笑着对小贩说：“我们自家地里种的甜瓜，保准又脆又甜！”那笑容，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向北望去，中条山的锥子峰直刺苍穹，似一把把锋利的宝剑，守护着这片土地。大姐这辈子，大半力气都耗在了跟山、跟河打交道上。修公路时，她扛着铁锹去东山。修大河庙水库，她们女人们和男人一样，搬石头、和泥灰，粗糙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回头再巡望南面的黄河滩，这有河岸依坡而形的村落——我们的家乡。那时的大集体劳作，围河堵坝、平田造地、植树造林，她推着小平车运土，踩着泥泞栽树……她和村人一起，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地改变着这片土地的面貌，用自己的汗水浇灌着这片希望的田野。出身农家，一生与土地打交道的她，始终坚信，只要付出辛劳与汗水，就一定能够收获美好的未来。四季轮回，高岭的风里，好像总飘着她忙碌的身影。

即便后来为了孩子上学，她到城里参加清扫队，仍然早出晚归，一身尘土，满脸汗水。再苦再累，她也从没有过怨言。

我曾问她：“大姐，你就不能歇歇？”她总是笑笑，摆动那双粗糙的手，眼中透着坚定与执着：“咱庄稼人，就是吃苦受累的命。不干活怎么行呢！”现在想来，在我们这个有八个姊妹兄弟的大家庭，作为老大的她，是把自己活成了高岭上的一棵大树，根，深扎进这片土地，叶，拼命延展生长，只为给身边的人遮荫挡雨。后来的许多次，每当与我们回忆起那些苦日子，她总是念念叨叨那句话：“宁做槽头老牛，不做家中老大。”大姐是属牛的，她的话语里包含多少对过往的艰辛回味与不尽感慨。长姐如母啊！她就像那默默奉献的春蚕，用自己的生命，编织着生活的希望；又似那燃烧的蜡烛，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她的一生，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自己的辛勤劳动和无私奉献，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爱。

风又起，黄河在脚下滔滔奔涌，日夜不休，似一首永不停歇的乐章，奏响着生命的旋律。那奔腾的水流，像大姐这辈子没停过的操劳。它带着一种磅礴的气势，向前奔腾着，仿佛在诉说着大姐一生的故事，诉说着她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我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可风从指缝间溜过，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寒冷，那冷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姐的坟头，枯蓬摇头叹息，青草匍匐不起，仿佛在向大姐诉说着春天的思念，又似在安慰我悲伤的心。大姐是喜欢春天的，因为她说过：“草绿了，树发芽了，日子就有奔头了。”可如今春天又来了，她却躺在这高岭上，再也看不到这将要漫山的新绿，再也听不到黄河的涛声了。那曾经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春天，如今却成了我心中最痛的回忆。

风更劲了。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坟头的青草，那柔软的触感，让我想起大姐那温暖而粗糙的双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草上，落在泥土里。此时的我，心中的悲伤与思念，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却无处倾诉。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让我再回到那些有大姐陪伴的日子，再听听她的唠叨，再看看她的笑容。

大姐，你看这高岭，看这山，看这河，还是你熟悉的模样。那山，依旧巍峨挺拔，守护着这片土地，就像你曾经守护着我们这个家；那水，依旧奔腾不息，流淌着岁月的沧桑，就像你一生不停歇的操劳；那高岭，依旧云卷云舒，见证着生活的变迁，就像你默默承受着生活的苦难。可你不在了，这山再青，河再长，也少了最鲜活的那缕气息。我多希望还能看到你拉着平车往山上走，看到你挑担过泥水路，看到你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可往后的日子里，只能我站在这高岭上，对着山河，一遍遍遥想你的模样，回忆着与你在一起的曾经……

黄河还在无声奔流，中条山仍默默矗立，高岭的风也会一年年吹过。大姐，你的影子，就留在这山河里吧，留在我们心里吧。这样，每当我们望向这片土地，就像还能看见你，在风里，在光里，从未离开。你的爱，如山般深沉，如水般绵长，将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成为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在这高岭之上，我静静地伫立着，任风拂过脸庞，任泪洒在衣襟。我知道，大姐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她的精神将永远与这片山河同在，与我们的心灵同在。愿大姐在天堂安息，愿这山河永远美丽，愿我们的思念，如这奔腾的大河，滔滔不绝，直至永远……

李文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