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古渡口的行船记忆

骆作华

过关

在晋秦豫三省交会的黄河两岸，流传了千百年“日毛贼过潼关”的方言俚语，这并不是骂人的脏话。而是有七分感慨，三分揶揄自嘲的感情表达。

黄河天堑，分隔秦晋，自古车马不能直通。风陵渡作为山西西南角隅唯一的大门，与潼关隔河相望。潼关也是陕西关中唯一的东大门，被誉为千年古渡口和古关隘。两地虽相距区区10里，由于渭河的汇入，使黄河如虎添翼，水宽浪急，故为天险，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位置。

渡口有行规：两岸只能各派一艘木船对开。若放行的船只较多时，激流中必然会碰撞翻船，造成船毁人亡，那损失就不敢想象。所以形成船少客多、供不应求的局面，过去长时间以来一直是交通瓶颈。客货装满开船、过河、靠岸、下人、卸货、收钱，再上客货、返回。一切顺利，需两三个小时。若主河道变动，船搁浅到河中央，就有当地的背河汉子，光着身子，凫水到船边，商议背河的钱。乘客看着黄河水翻卷着浪花，一望无边，只能让背河汉背过河。船工也催着旅客下船，还要返回载客。河对岸的人，也只能通过背河的方式上船，毕竟过河赶路是头等大事。遇到这种情况，木船一天只能摆渡一两个来回。乘客过河后，又是5里上坡路。还得争先恐后地奔跑，喘着粗气，浑身冒汗，争抢汽车座位。一步赶不上，就难以到达潼关火车站，等坐下趟车又得一两个小时。加之附近两岸三省的货客往来，要过河的人成群结队，络绎不绝。

潼（关）风（陵渡）摆渡是唯一的通道，而且为了安全，日头不落山就停了摆渡。一旦抢不上车、船，就得在荒野河滩挨冻受饿一整夜。基于上述种种原因，就形成了万人争渡的壮烈场面。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验到“关口、渡口，急死霸王”的俗语，也只有触景生情，才能呼出“日毛贼过潼关”的感慨。

摆渡

木船横渡河流来往载客、运货称为摆渡。沿河较大的村庄才能设起渡口，但停船的码头不是固定的，可沿河上下游5里长。艄公要依据河水主流靠近岸边哪里，哪里就成了上下船的码头。若不随主流选码头，船行不到岸边就会搁浅，客货无法上岸。

再说摆渡也是有规矩的，远不像陆地上可以横向直行那样简单。若河宽一里，从南岸开船到北岸，只能斜着顺流而下，在河对岸下游一二里或更远的主流河道岸边停船。原因是船必须顺流斜行。那么，从北岸装上客货要返回，必须先在北岸逆流上行三四里水路，就得依靠船工分别在岸边拉纤、在船上撑篙，一步一步不松懈地逆行。若东风大起，船工就可以高扬帆篷，快速逆行。艄公则根据河道和水流，决定上行的地点，在水流平缓处掉转船头，开始顺流斜向返航，驶回南岸码头。

潼关和风陵渡渡口为对开固定码头，河面宽度有一里多，每次过河都是惊心动魄！装满客货后，船工分为三拨：一拨起锚；一拨撤回上船的脚踏板；一拨用短篙从靠岸的一侧船帮一字排开，拼命顶住岸边或河底，把稍微搁浅的船体掀离河岸。然后三拨人都集中在船头近岸的一侧，拼命把船头掀向河中心方向。艄公位置在船尾，双手紧握舵杆，调整着水中的舵板角度，眼观船头的方向和水流方向。船工们一直在船头撑着篙，尽量保持着角度。当短篙探不着河底时，就换成长篙，长篙使用一会儿后也探不着河底了，船工们就高喊着：“停篙啦！”艄公就知道要过主河道了。

主河道水深流急，波浪也大了。艄公则根据船行的角度、流速的快慢，船头哪侧先进入主河道，就必须在船头的那侧丢锚。两个铁锚互换着投入河中，牢牢地抓住河底，控制着船速，迅速渡过主河道。

渐渐地，大船靠近对岸，艄公会灵巧地把大船回转140度，使船头面向上游后靠岸到渡口。船主家开始收过河钱，船工们则下锚、搭板、送客、卸货，一场摆渡就到此结束。

造船

听老一辈人讲，一般木船的标准样式是：船头尖、船尾宽，船头高、船尾低，中部肚子大，头尾裹严实。船头尖前行时阻力小，船尾宽行船更平稳，船头高能挡住前行时的波浪，船尾低能顺势行船。肚子大能多载货物而且稳当，还容易靠岸装卸货物和上下乘客。头尾包裹严实，船的整体才结实、牢固，使用的年限更长。

要想打造一艘新船，一般得提前两年就聘请造船木匠着手寻找好木料。从方圆几十里至上百里的地方挑选质地密实、水泡不拱、碰撞不坏的槐树、榆树和楸树。必须是正在生长旺盛的活树，树身周长在6尺以上，主干高在2丈以上，分杈角度不大而且不得多于3枝。树冠没有枯枝，树身没有伤疤，树根没有空洞。根据要造船的大小，出高价预定20根以上活树。待到秋分节气一过，木质饱满密实时，统一砍伐运回。接着召集一批解木匠人，趁湿木下墨线解锯船板，尽量要依主干和连通的主枝一条线从根部锯到梢部，一块船板能贯通船的总长，是最理想的木料。这样造出来的船最结实，才能抵御狂风巨浪50年。

船板经过一冬干燥，翌年春季，天长雨少，再请木匠与铁匠联手，在有利于新船下水的宽敞河滩边，搭棚起灶。召集一二十个匠人，食宿在一起，共同花费两个月时间造船。先在现场横放四五根粗圆木，作为新船下水的滚木。再在滚木上铺设船底，四周搭起脚手架，人站在脚手架上打造船帮、船舱、桅杆。在露天经过风吹雨淋、烈日暴晒，船体木料彻底干透，若接缝开裂，再聘请桐油匠人，用亚麻丝和桐油混合后镶嵌船板缝隙。船体里外刷桐油3遍，让桐油充分渗入船板内部，可抵挡风吹、日晒、雨淋和水泡。一艘农用新船需要花费两三百块银元才能打造成功。当然，也有人用柳木打船，花费较少，但质量和使用时间就相差较远了。

首航

新船造成，接下来是招聘船工。船上人员一般分为艄公1人和船工9人，共计10人，要凑够“十全十美”最为吉利。艄公即舵手，招聘条件是必须有15年工龄，并从拉纤、撑篙、丢锚干起，样样精通；还要有好水性，能泥水里救人；有看水浪预知深浅、看水流预知航线、看天气预知风雨的本领。整艘船和人交给他掌管，责任重大，真是“大河航行靠舵手”！船工的招聘条件是16岁以上的健壮小伙，家中兄弟应有两个以上，还要能吃苦耐劳、服从领导，是个下河能推船、上岸会拉纤、船头会丢锚、站在船帮能拼命顶篙的全把式。船工是一个高危且辛苦的工种，薪水比种10亩地的农民收入要多。艄公、船工都食宿在船上，一般不放假，若谁家有婚丧嫁娶可以请假。除了禁渡，不能随便停渡，这是船主对来往旅客的承诺，也是这一行的规矩，是一种诚信经营的理念。

新船造成，艄公、船工齐备。渡河用具一应俱全，试航成功后，就可以大张旗鼓地航运了。

时光飞逝，岁月更替。黄河芮城段原有11个渡口，拥有船只54艘、船工600余人，年客运量80万人次，年货运量75万吨，现在只剩下大禹渡、许坡、沙窝3个渡口。

黄河上的木船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上百座各式各样的大桥，跨黄河而建，构成交通网络、四通八达，迎来了社会的快速发展和人民生活的富足。

2019年8月23日，黄河上又一座公路大桥——运（城）（灵）宝高速公路芮城黄河大桥建成通车了。算上1970年和1994年竣工的风陵渡铁路大桥和公路大桥，黄河芮城境内80公里河段之间架起了三座大桥。昔日汹涌澎湃的黄河天险，已经变成了彩虹飞跨的宽阔大道。作为在黄河岸边长大，又多次乘木船从潼关往返风陵渡，一辈子从事交通的人，对昔日那渡河的艰辛与危险，始终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