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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砚品匠心

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7-06

退休回到运城十多年,总惦着一件事:去新绛看看澄泥砚的制作工艺。毕竟,那是冠誉“四大名砚”的物件,是这方水土上长出来的文脉。此番总算如愿,说是“看”,更像一场迟来多年的文化朝圣。

绛州澄泥砚,与端、歙、洮并称,却是其中唯一的陶质砚台。它孕于汉,兴于唐,盛于宋,明末清初湮没失传,留下300年的缺憾。直到20世纪80年代,蔺永茂、蔺涛父子俩,无资金、无资料、无样品,硬是凭着一股劲,沿着汾河攀崖下沟采泥,钻进典籍寻踪索迹,历经数千次试验,五年才烧出三方可用的成品。我第一次在展柜见到那些砚台时,觉得它们是文物;等走进作坊,亲眼看见滤泥、揉泥、雕泥、烧制的全过程,才明白它们首先是“泥”——是蔺家父子用30多年光阴反复揉搓、淬炼的那团泥。

中国工笔画社会美育工作山西站的挂牌仪式,设在绛州澄泥砚文化园,砚与丹青意境相合,倒也应景。但真正让我挪不开步的,是园内两处所在:一处是综合展厅,除了澄泥砚,云雕、木版年画、面塑、仿古青铜器、玉雕、石雕等20多家当地非遗齐聚一堂,“非遗之旅,尽在一园”;另一处,是蔺家三代人打造的光村澄泥砚文化园。

园区青砖灰瓦,亭转廊回,竹影荷韵,小桥流水,可我一头扎进了成品库。几百方砚台列阵相迎,朱砂红、鳝鱼黄、蟹壳青、豆沙绿,天然窑变的色彩在灯光下流转,质地细腻温润,抚之如婴孩肌肤。一旁的空地上,废品砚台砌成一面高墙——烧制时崩裂的、变形的、色泽不匀的,层层堆叠,沉默如碑。那一瞬间,我莫名想起云南建水的瓷器城堡,残片垒成的废墟,反倒比完美的成品更让人心惊。它们是一段没有文字的实验记录,每一道裂纹,都是向完美逼近的脚印。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杰出手工艺品徽章”,蔺涛拿了七次八件;中国文房四宝行业的最高荣誉“国之宝”,他得了六回。可荣耀过后,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说的不是砚台本身,而是“格局”二字。

他想的事,确实已超越了一般工匠的认知范畴。他花十年时间做“一县一砚”,为山西117个县(市、区)设计专属砚台,把太谷的“孟母三迁”、运城的“关公夜读春秋”、大同的“云冈石窟”全刻进泥里。“让澄泥砚成为可以带走的故乡。”他说这话时,手指在砚台上比画,粗糙的指节像老树的根。他早已不止做砚,而是用泥巴为纸,为故乡立传,为时代立传。这让我想起陆游所言:“虽不能言,可有德馨。”砚不言,人言之;人言之,且行之。

临别时,蔺涛赠予一方澄泥砚,巴掌大小,蟹壳青色,光滑如镜,纹样简约。我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却觉得沉甸甸的——不是泥的分量,是时间的分量。从采泥到成品,一方砚要走一年,历经70多道工序,每一道都是手与泥的对话。而为了这门手艺的重生,蔺家父子走了30多年。

回家后,我将砚台摆在书桌上,与那些流水线量产的器物泾渭分明。不打算用,也不打算藏,就让它搁在那儿,时常看一眼,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急不得;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走。

有朋友问,这砚值多少钱?我说不出。只知道,那面废品垒成的墙,那些窑崩后重来的夜晚,那个从汾河塌岸中爬出来的身影——这些东西都没法标价,却都熔铸进这方小小的砚台。

我想到了两个字:珍藏。

□赵琴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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