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茶杯

办公桌上，靠近鼠标的位置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是历经十余年光阴、杯身裂了细缝的旧紫砂杯，一只是釉面开片温润雅致的新汝窑杯。这几天泡茶饮水，指尖轮番触碰泥胎与瓷釉，一盏茶水之间，一边是偶然相逢的岁月念想，一边是悄然而至的骨肉温情。

最早与紫砂杯结缘，是在老街。每逢闲逛，我总习惯钻进老巷那家不起眼的店。青石板路凹凸不平，推门进店，潮湿的紫砂土气混杂着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店主闲坐在桌旁，手里攥着一方棉麻布巾，边细细擦拭桌上并排摆放的两把老壶，边滔滔不绝地介绍藏品来历。旁人听得津津有味，我却向来无意流连。一来不喜古玩行当天花乱坠的吹捧，二来心底本就对老物藏品没有执念，目光自始至终游离在货架一排排日用紫砂器皿之上。

几经挑选，一只素面无雕饰的紫砂水杯入了眼。器型端正，壁厚适中，握在掌心轻重合宜，适合日常伏案饮水。思量许久，终究咬咬牙舍弃些许零碎开销将它买下。初见时，最偏爱杯盖顶端小巧的盖钮，土质经过打磨细腻油润。闲暇伏案，我总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微凉软糯的触感成了办公间隙独有的慰藉。

这只杯子伴我左右，春去秋来一晃便是十余年。茶水日复一日浸润杯壁，原本暗沉的紫砂慢慢养出一层柔和的包浆，深浅交错的茶渍纹路，是朝夕相伴留下的印记。同办公室一位前辈热心替我接水，放置时不慎碰落杯盖，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突兀。我俯身拾起四分五裂的碎片，满心都是难言的不舍。此后这只紫砂杯便缺了盖，敞口迎朝暮茶水，依旧不离不弃，陪伴我熬过无数加班撰稿、伏案处理琐事的晨昏。

本以为这般残缺相伴便是常态，直到前些时日，我倒水后发现桌垫角落总积着一片水渍，反复擦拭依旧潮湿。凑近对着光线仔细查看，才看见杯侧隐伏一道极细的裂纹，茶水遇热便顺着纹路缓缓向外渗。指尖顺着裂缝轻轻描摹，十余年的点滴涌上心头，老街小店初见的欢喜、摩挲盖钮的闲适、杯盖碎裂的惋惜，全都凝在这一道细纹里。丢掉于心不忍，继续用又频频漏水，进退两难的纠结，萦绕了好几天。

琢磨着该如何安置旧茶杯，家中博古架尚无它合适的位置安放。周末在办公室处理手头琐事，快递员打来电话，告知有我的包裹放在小区门卫处。我反复回想近期网购清单，确定自己从未添置茶具，便应允对方临时寄存。忙到正午，手机响起儿子的来电，一句“寄给您的杯子收到了吗”，我才恍然明白，这份莫名包裹是孩子所寄。

我放下手头工作匆匆返回小区，从门卫室取回包装精致的礼盒。拆开层层衬纸，一只汝窑茶杯静躺在内，釉色青润内敛，周身布满自然错落的开片纹路，触手细腻温润，器型做工处处透着考究。紧接着，我点开儿子发来的一段文字，大意是生日未给我买礼物，以此杯作为弥补。细读文字，暖意涌上心头，我叮嘱孩子不用为我多花钱，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烧一壶沸水，注入崭新的汝窑杯中，氤氲茶香缓缓升腾。一旁的旧紫砂静静伫立，一道细纹封存着古街的偶遇与十余年职场烟火；新盏热茶握在手心，温润瓷面裹着晚辈不善言辞却细腻厚重的牵挂。

器物本无生命，因有人相伴，有心寄情，便有了温度。旧茶杯是萍水相逢的缘分，藏着老街的寻常旧事；新杯是血脉相连的惦念，盛着朴素的人间亲情……

□朱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