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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情思

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6-29

鞋跟磕上村头土路的那一刻,细黄土顺着布鞋底的纹路钻进来,硌着脚心,是熟稔的痒。算一算,离别这故园,整整一甲子了。

早些年最盼伏天。日头把黄河滩的细沙晒得发烫,约上邻院的玩伴,偷摸从家里溜出来,裤腿卷到大腿根,脚一沾河水,凉得人倒抽一口气,却咬着牙往深处蹚。河底的软泥裹着脚趾头,浪头一下下撞在腰上,混着泥沙的河水溅进嘴里,发苦发涩,可谁也不肯先上岸。我们摸圆滚滚的河蚌,追着顺水漂的芦苇花跑,累了就瘫在晒得暖烘烘的沙地上,看河上的渡船慢悠悠晃过去,船工的号子拖得很长,顺着风飘得很远。

那时候,总嫌天黑得早,总怕玩不够。衣裳湿了大半,就蹲在向阳的土坡上拧,太阳晒得后背发疼,也耐着性子等布料干透,以为这样就能瞒过家里大人。其实,母亲早闻见了一身的河腥气,只端出晾凉的小米汤,往桌上一放,半句责难也没有。

谁曾想,这一走,就是六十年。

外头的日子风风雨雨,鬓边的白发一年年密了,夜里闭眼,最常听见的还是黄河浪涛的声响。如今,古稀年纪,拄着磨得发亮的拐杖回来,一步一步,沿着旧路寻当年的痕迹。

土巷还是当年的走向,只是两旁的院墙塌了几处,露着泛黄的土坯茬,墙根的马齿苋长得旺实。巷口那盘老磨盘还卧在原地,磨纹被岁月磨得平了,缝里钻出几丛狗尾巴草,风一吹就轻轻晃。从前放了学,总爱趴在磨盘上写作业,蚂蚁顺着石缝爬上来,顺着铅笔杆往上爬,逗得人忘了写字。

墙根坐着位纳鞋底的老婆子,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生疏的打量。他也看她,眉眼依稀有些熟稔,名字在舌尖滚了好几圈,到底没叫准。还是对方先开口,问他寻谁家。他报了旧宅的门牌,对方哦了一声,说那院早空了,当家的前几年走了,小辈都安在了城里。

他又问起几个幼时玩伴的名字。有的随孩子迁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有的埋在了村南的坡上,坟头都长了草。说的人语气平平,像说田里的庄稼熟了一茬又一茬;听的人也静,六十年的光阴,原来就是三言两语的工夫,就把一群光脚蹚河的毛孩子,吹散在了风里。

摸到旧院门口,木门框裂了几道深纹,铜锁锈得发乌。伸手推一下,“吱呀”一声钝响,惊飞院角的几只麻雀。荒草长到了膝盖,当年亲手栽的小枣树还在,枝丫歪歪扭扭的,叶丛里结着几粒青嫩的小枣子。屋檐下的土墙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年少时量身高画的,最上面那道,停在他十六岁离家的那年。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沾了一层细土。

再踱回河滩时,天已经擦着黄昏了。夕阳把浑黄的河水染成一片暖红,浪头翻着细碎的金光,慢悠悠往东流,和六十年前没两样。风凉了些,裹着河水的腥气,还有岸边艾草的清苦,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一软。

六十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江河,到底不如这黄河水亲。从前总以为,物是人非是顶心酸的话,如今真站在这儿,心里反倒没有预想的翻腾。日子就像这河水,天天流,泥沙沉下去,浪头翻上来,人来人往,原本就是世间最平常的事。

天慢慢暗成灰蓝,远处村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他拄着拐杖慢慢起身,鞋帮上沾着厚厚的黄土。这土是从年少时就裹在脚上的,走得再远,踩上它,心就稳稳落了地。

□崔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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