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副眼镜

我近视多年，总不愿戴眼镜，习惯在朦胧模糊中过日子。

高中时，眼镜于我只是课堂上临时用具，唯有抄写黑板公式，才肯架上鼻梁。下课铃一响，便匆匆摘下，总觉得薄薄镜片是束缚，蒙住了少年人坦荡清亮的目光。步入职场后依旧嫌它累赘，只在开会看投影、居家观影时才想起佩戴。其余大半时光，任由万物笼在一层朦胧薄雾里，我便这样模模糊糊，一路行至如今。

从前常宽慰自己，视物不清也算难得糊涂。可年岁渐长才恍然，那些被我刻意模糊的光景里，藏着无数错失的心意与机遇。

前年逛菜场偶遇昔日老领导，老人远远挥手致意，我眯着眼反复辨认，终究不敢相认。等擦肩而过才猛然反应过来，回头时她早已隐入人群。后来闲谈说起，老人还暗自疑惑，为何相逢我却视而不见。听闻此事，满心愧疚与懊恼久久散不去。

还有一次例会，台上领导数次朝我投来示意的目光，我只顾埋头记录，半点没能领会深意。会后同事提点才知晓，那是难得的提拔契机，却因我的视线混沌白白错过。

人间那些细腻温情，更是被模糊视力辜负。楼上张阿姨每每遇见我，总会笑意盈盈颔首，我看不清她温和眉眼，回应总是迟缓。时日一久，再碰面，她只剩淡淡一瞥。好友满腹委屈坐在对面，眼眶泛红，我看不见她睫毛尖悬着泪珠，反倒轻描淡写劝慰不过小事一桩。直到她默然离去，我才瞧见桌上浸透泪痕的纸巾。

过往每每事后懊悔，总归咎于忘记戴镜。可哪里是遗忘，不过是我素来抱着得过且过的心，不愿把世事看得通透。日积月累，那些被误读的善意、错失的温情、疏忽的真心，化作心底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遗憾。

年届五十，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高中第一副眼镜，镜框漆皮斑驳，镜片上还留着年少时磕碰的划痕。伫立窗前远眺，小区栀子花盛放，白花翠叶朦胧一片，楼下孩童嬉闹，清脆笑声随风入耳，我却辨不清他们鲜活的眉眼。那一刻，心底骤然下定决心：我要配一副新眼镜。

不为分辨远方路牌，不为看清文书小字，只为真切打量世间万般烟火眉眼。再偶遇旧识，能第一时间接住对方眼底笑意，从容寒暄；工作场合读懂他人眼中期许，不错过每一份欣赏；与挚友相对，能及时察觉她的难过，递上纸巾，轻道一句我明白。

我想看清每一份奔我而来的温柔善意，也能明晰分辨世间冷暖，不再在混沌中辜负赤诚，曲解热忱。余下岁月，眼镜常架鼻梁，前半生潦草模糊未能细看的人情冷暖，往后一一清晰凝望，不负每一次相逢，不负每一份真心。

□尚圣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