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6-25
一
我在解州上学的时候,南山就在南边,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心空的时候看山也是看天,一看就是几根纸烟的工夫。那时候,南山有两种色调,一种和水泥灰差不多,一种就是所谓的灰中带绿,那绿大半是草与灌木,摆头风在四月把山越吹越青,但依然有豹点一样的山石。我去过两次山口的五龙峪,都是因为螃蟹,是寻野趣,换活法,与吃基本无关。逆水而上,觉得水很长,谷很深,偶尔看见有车下山,我想的更多的是:山里究竟有多深的山路?有一次,手脚并用,气喘吁吁爬上了一个山头,山那边依然还是山,而转过身,抬起头,解州就让我看分明了,像山脚下的一枚封泥印,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与安然。那一刻,山下的屋舍不再是具体的悲欢离合,而是化作一种几何的秩序,带来的是奇妙的抽离感。在山下时,校园是樊笼,自己被裹挟在功课与成绩、清苦与憧憬的烦恼中,而彼时,我以世间的旁观者,第一次用新的视觉看世界。
常听人说,山的那边就是陌南,陌南的地名在解州镇上颇有名气,说起来都知道。但我就是没去过。因为没有去过,我总是把它想得很远也很美,甚至蒙着一层面纱,有远离尘嚣的静谧与神秘。那些年,之于我,陌南似乎比黄河的名气大。
一个在山阳,一个在山阴,解州与陌南它们隔着南山,像一对衣襟上的纽襻儿。一个星期天,在校门口一冲动,一个人就跳上了开往陌南的客车。靠在窗边,看着流动的景色,我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期待。山路蜿蜒曲折,车如老牛,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山的气息就越来越浓烈。我虽然没有感觉到哪儿是山顶,但我却突然看见了空旷而辽阔的山南,黄河、远山;绿野、村郭……山下的陌南小镇尽收眼底,与我的想象大有不及。山下的古镇应该是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痛感与欢愉的。而眼前的古镇却是静止的、沉默的,如同标本一般。
在镇上,我打量了无数张面孔,端详了一间间铺面,来往车辆卷起轻浮的尘土。我在那个十字街走了几个来回,买了几个石子饼,往一碗乳白羊汤里一泡,发现南山像梦一样被搬到北面……
二
我在师专上学的时候,南山依然在南边,但视觉似乎远了一些。那时候,学校周围都是庄稼地,往南看,南山一览无遗,像晋南屋脊,常常让我怀疑眼前的大山里是否住过愚公,这不就是传说里的王屋山嘛!
深秋,三十余人要去茅津渡写生。茅津渡是山南的黄河古渡,去那儿就得翻山。提起翻山,我的意识流就梳理出曾经去陌南的记忆,公路肯定是盘山的,路边肯定是山石的,山连着山,绕来绕去就出了山,见了河,也就见了渡口……那天,汽车似乎一直在爬一个又一个土坡,两边要么是土崖,要么是大沟,车吼着强频的机械噪音,扬着沙暴一样的尘土,终于在一个大坡上美美地喘了口气,就把我们拖到了山顶。放眼望去,山顶上一片寥廓,突然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一样,它一层层地涂抹了我原来的想象。那就是后来被很多摄影人称之为“张店高原”的地方。它悬在山顶,坦荡地铺展在黄土之上。十多个自然村像散落的珍珠,静静地镶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几十年后,它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我灵魂的栖息地,是我精神世界里最温柔的滋养。
初见张店,既有壮美与野性,又有乡土与世外。大面积的土地裸露着它宽阔的胸膛,大面积的野草与山林肆意地生长。目光向远处延伸,周边沟壑幽幽,深邃的土崖下藏着多少岁月的秘密。成片的竹林在风中习习作响,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那里生机盎然,人与风物和谐得让人心醉,每一次踏入,都像是赴一场与天地自然的欢喜约定。
春季,那儿是花的海洋。山花烂漫,从山脚一直开到山顶,黄的像漆,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它们质朴自然,可爱清新,带着生命苏醒的气息,让人如梦如幻。夏季,当山下酷暑难耐时,张店却独享一份清凉。和风拂过,草木着香,坐在农家的小院里,看云卷云舒,听蝉鸣鸟叫,那份惬意,就是归来。秋季,嘉禾丰硕,千红的水果、饱满的玉米,堆满了场院,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的香气。云在蓝天飞,风在衣襟抖,在那儿,心里的烦心事无影无踪。冬季,四野苍茫,大雪落下,天地间一片素白,显露出一种苍凉而壮阔的美……
那儿土厚人实,民性温和,他们曾是千年的地窨院人,笑容揉在面孔里,亲切揉在语音中。那儿的老杜老杨,张王李赵,都成了很多运城人的老朋友。我的同学听风先生曾一度长期生活在张店的民居中,成就了一个群体的文艺沙龙。
有一年,驾车自张店一路向西,在风口的地方我看见了盐湖,它像一面长镜铺在山下,再向西,路依然有,只是不知道那条石子山路通往何方,有人说是去了林场,有人说去了部官……
三
我在城里住的地方前多年是能看见南山的,后来城里的楼像雨后春笋,长了几年就把南山遮严了。前些年在电视台上班,楼高窗户大,一杯热茶在手,南山就在抬头间。后来索性闲了站阳台,阳台把南山从东头装到西头,视觉上有环幕的感觉。我看南山其实是飞着看的,从下飞到上,从左飞到右,从右飞到左,眼睛的视点像一架无人机,飘忽在山前,有时候一个人的思绪不小心天马行空了,“无人机”会悬空定位,几根烟的工夫都不动。
在城里看山,它是一道黛色的屏障,是城市边缘模糊的背景板,也是疲惫灵魂唯一的眺望点。那时候,山代表着“远方”,代表着“逃离”,代表着一种被理想化了的宁静。我常常羡慕山上的一棵树、一块石,觉得它们拥有我所缺失的自由。那时候,我看的是山的“意”,寄托的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浪漫幻想,却看不见山上的凛冽与寒风。
有那么十数八年,我一看山就想起天鹅。天鹅不但有仙气,关键是飞得流畅,飞得丝滑。天鹅飞起来就是巡航的样子,展翅飞不了九万里,几百里还是不需要中途加油的。我之所以想天鹅,就是想像天鹅一样飞起来,从山顶飞起,沿着山脊,要么往张店方向飞,要么往芮城方向飞……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天晚上,喝了一点酒,倒头就睡,竟然就梦化天鹅,飞越南山。我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南山像一座横跨天际的巨大廊桥。沿着这道“山脊廊桥”缓缓滑翔,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远处,一边是豫西陕州,一边是晋南运城,它们被这条苍龙般的山脉轻轻隔开,又隐隐相连。大地苍茫辽阔,城市隐约朦胧,世间混沌初开。车水马龙的喧嚣没了,天地间只剩下最原始的呼吸声……
四
三月十八,山南的檀道庙有庙会。几个人一合计,翻山,走陌南的那条老路。
自从南山被凿穿了两眼“洞”,那洞就像开凿的水渠,水往低处走近路,一时间把走了二十多年的那条老路变得鞍马稀稀。偶尔相遇三五车辆,大多是沿路和我们一样看风景的。
山顶还是那个山顶,路却早已不是那个山路,新铺的柏油如同黑色的礼服,宁静而有仪式感。其实,山还是那个山,路还是那条路,以前车水马龙,灰头土脸,那是为了活着;如今却路模路样,清新优雅,突然提升了品位。就好像以前人喝水是因为口渴,现在人品茶是为了休闲一样。路也有三六九等,时运来了,身份也会变的。直觉告诉我,这座山是有生命的,它沉默地存在着,见证着岁月的变迁。我仿佛能听到它的心跳,感受到它的呼吸,感到自己被融入山体。
那天,我们从檀道庙上来,意外地发现山顶新修了一条带彩虹的公路。向左肯定连着解州与陌南的老山路,向右呢,去哪了?有人说:路在脚下,咱走一趟不是就知道了?
车,行云流水。路,美如丝带。风,失去了山下的温柔,让人感到了它的真实与分量,那种清凉如同撩起一掬井里的新凉水,爽快又刺激。它带着蛮横的力量,从车窗外挤进来,呼啸着掠过耳畔,车轮轻吻着新铺的柏油路面,发出细腻而连续的沙沙声。车窗外,一山又一山气宇轩昂的油松,它们耸立在路边,像战士,像受阅,像一群没有见过汽车而奔拥过来的深山惊童。那些树,粗粝的树皮皴裂成深壑,每一道裂纹里不会少了风霜雨雪的往事。它们在那里站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次日出日落?然而,它们就是那么不动声色地看着人间山河,该抽芽时抽芽,该结塔时结塔,该落针时落针,不急不躁,不悲不喜。
不像我们,眼前景色一撩拨,同行三五就按捺不住要下车。车,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那密密匝匝的松林,树下铺着厚厚的松针与腐土,踩上去是如此的柔软无声。阳光从针叶的缝隙间筛下来,斑驳着林下的光影,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惊落一阵松针雨,飘洒在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身边是几个因修路而伐的树桩,年轮密密麻麻,一圈套着一圈,像时间的唱片,里面灌注了风声与松涛的声音,甚至有埙器呜咽的幻觉……
山下是传说的古魏,沟壑纵横,塬峁相叠,有时候它像一部摊开的竹简,有时候它如一块青铜残片,既有“田野”铺开的铜锈绿,又有“村庄”点缀的斑驳。远山浮云,大河蜿蜒,河水在暮色中泛着亮绸一样的浮光,如一条从远古飘来的丝带。伴随着风一样的埙音,隐约传来的是坎坎伐木声,三千年前的斧斤,砍在河岸的檀木上,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有节奏。我似乎看见了远古赤膊的先民,他们唱着粗粝而悠长的歌,那歌,是他们与天地坦然对话的声音,之后伴随檀木倒下的訇然之声,大地微微震颤,天空飞鸟惊起……我望见了和风化雨的畔田,望见了浢津渡最后一条老船,甚至望见了函谷关千年前的萧萧车马与旌旗狼烟……
五
车子继续向东,转过一个又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后视镜里,那条崭新的公路在松林中蜿蜒隐去,像是给这片老林系上了一条青灰色的腰带。新修的公路从这片老林中穿行而过,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将古老与崭新、自然与人工轻轻剖开,又奇妙地缝合一起。
松涛又响起来了。那是时间的声音,它穿过几千年的风雨,在这里等我。方向盘在我手中变得轻灵起来,仿佛车子早已卸下了攀爬的重负,想要在这天地相接之处乘风而去。放眼望去,公路仿佛是山顶的一条灰色丝带,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在引擎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此刻的车子有了最奇妙的那种悬空感,视野尽头是天空,是云海,是无尽的远方。每过一个弯道,车头指向的方向不是前方的路,而是仿佛要冲进蓝天里,如云端漫步,又像是在天空巡游,分不清是车托着自己,还是风托着车。
有人在车里哼起了韩红的《天路》,我不由得打开了天窗沿着山脊滑行。左手是盐湖,右手是陕州,豫西与晋南以前只能在地图上同框,如今,借着天路,我却真成了一只翱翔的天鹅。我想闭上眼睛,感受山体的脉动,我想看见这个天地是一种怎样的宏大与沉默。
坐在一块硕大的,被风磨过的岩石上,我获得了一种近乎上帝的视角,一双老花眼的视点又像一架浮起的无人机,看天地辽阔,看城郭星罗;看云卷云舒,看日月同辉……从这个高度俯瞰,城市不再是那个喧嚣、拥挤、令人窒息的钢筋森林,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精密的集成电路板。那些平日里让许多人焦虑的车水马龙,此刻化作了“血管”中静静流淌的粒子。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也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方格。那一刻,我看的是城的“形”,感受到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虚幻优越,却忽略了城里人正为了生计在那些格子里真实地搏杀、隐晦地爱恨。
站在山顶,风从千年的松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起初是极轻极远的,像有人在天的另一边叹息。渐渐地近了,有了铁蹄踏过嶙峋山石的感觉,一片浑厚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整个山顶。松涛是有颜色的,是带着松针清气的墨绿色。松涛也是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沉甸甸的,让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风是自由的,非常容易让人仿若置身于红尘之外,内心生出一种悲悯与宁静,觉得世间一切纷扰都如此渺小,不值一提……
六
过了凤凰顶,夕阳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山下那片像镜子一样的盐湖也跟着起哄,弄得天羞地羞,世间一对对人儿羞……
又是一个可以停车的观景台。多数人的眼睛都在认领着自己熟悉的地方,孤山、稷王山,夏县、禹王台。那边是池神庙,这边是盐湖城。南北街道像一条条城市的掌纹,黄金水系像这座城市的胎记……向北俯瞰,百里盐湖宛如一块巨大的调色盘,波光潋滟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向南远眺,九曲黄河如一条金色的巨龙。一边是孕育了中华民族最早文明的盐湖,一边是见证了无数沧桑的母亲河。这条云端天路,缠绕在南山的脊梁之间,完成了盐湖文旅景观大道的默契闭环,将千年的岁月与当下的风景温柔缝合。
暮色四合,山下的灯火开始零星亮起。那些微弱的光点,是凡人对黑夜的抵抗,也是文明在荒野中的呼吸。它们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韧。那一刻,山与城、高与低、静与动,构成了一组永恒的辩证。人在天路,两边是两片倒扣的星河……
前面就是张店风口的消暑度假村,那儿的风伴随着山头的风车不紧不缓,那儿的羊汤冒着不温不火的香气,那儿的农家乡土餐饮天生就是伴着风去撒欢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风尘。我知道,我也该下山了,回到那座刚刚还在俯视的城里去,成为明天别人眼中风景的一部分。或许,在那些闪烁的灯火深处,正有一双双眼睛在仰望这座沉默的山。世间没有绝对的旁观者,我们都在彼此的视线里,互为风景,也互为牢笼。
人总是习惯站在别处审视自己的生活。身在山林,便觉得城市是文明的勋章;身在樊笼,便觉得山林是灵魂的归宿。这种视点的错位,构成了世间最普遍的心理困境。我们以为,换个位置就能看清世界,殊不知,无论在山巅还是在闹市,我们真正无法看清的,永远是当下的自己。
南山让我重新定义了“天路”的内涵,它不只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更是一把开启心灵秘境的钥匙。在这里,天地之大,尘世之小,或许,只有当我们把人生的急转弯交给山的弧度,便能在山河的清欢中,找回那个最纯粹的自己。
■李立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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