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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情深处 已得其中昧

——读王西兰《借得〈红楼〉一缕魂》

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6-24

□刘莉莉

《借得〈红楼〉一缕魂》是作家王西兰老师的新作,汇集了他多年研读《红楼梦》的感悟与思考。与学院派的红学研究迥然不同,他越过红学考证、索隐、探佚,甚至曹家家世的重重迷雾,以作家的敏锐直觉和深刻洞察,去捕捉曹雪芹笔下那些不易察觉却意味深长的艺术匠心,并且从中观察人情世态,探求写作笔法,最后深得三昧,化为己用。

读:情到深处

《借得〈红楼〉一缕魂》的题记中写道:“一个有阅读能力的人,没有读过《红楼梦》,是太可惜了:一个文学写作者,没有能够从《红楼梦》里汲取艺术营养,那就更可惜了。”这段话虽然简短,却让人深切感受到王西兰老师对《红楼梦》的深厚情感与热爱。

《红楼梦》常年位居“难读名著”榜单前列,很多人读不下去,尤其写作者也不能,实则是种人生损失。王西兰老师深知其理,所以经常在讲座与交流中,以《红楼梦》为例,对读者和写作者循循善诱,加以引导。其目的很质朴,只是想让大家和他一样走近《红楼梦》文本本身,走近书中那些千姿百态的人物,感受大观园的有情世界,受益于这部经典“有意思又有意义”的无用之大用。

他的用心良苦,何其不易。

他读红楼,从不过多关注文本之外红学的其他领域,觉得“红学太复杂,有的太牵强”,而是紧贴人物,紧贴事件,用心体悟《红楼梦》的诗意韵味,用心揣摩曹雪芹的笔触精髓。

曹雪芹对人物一言一行的拿捏,对事件正写侧写的游刃有余,对哲理看似浅显实则深刻的诙谐,皆被他一一捕捉。多年来,他不断品读探寻,不仅领会到了《红楼梦》所反映的社会与时代、世事与人情,还真切聆听到那来自大观园深处,温柔而悲怆的回声。他坦言一生深受《红楼梦》影响,自身阅历、认识、思想、精神,都从中汲取到了养分。他愈读愈痴,共情愈深,《红楼梦》已成为他灵魂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我想,这也是他总热忱向大家推介此书的原因。

悟:已得其昧

近20万字的《借得〈红楼〉一缕魂》,收录25篇《红楼梦》小说艺术赏读文章,篇篇精彩,笔笔到位。曹雪芹的“笔致闲处,笔尖细处,笔法严处,笔力大处,笔路别处”,无一处不落在他的眼中。他以独特的欣赏视角和语言风格,别开生面地为大家翻开了红学领域的新篇章,令人耳目一新。

该书书名化自林黛玉《咏白海棠》中“借得梅花一缕魂”,看似简单,实在深得其昧。因为,他读懂了《红楼梦》,理解了曹雪芹。

他读懂了曹雪芹的“看似闲笔并不闲”。文中以“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为例:王熙凤上任后,造新册,立新规,定分工,明奖罚。宁府那个贪睡迟到的婆子本是她杀一儆百的对象,但她并未急于处理,而是游刃有余地安排了几件看似并不紧急的事务之后,才惩处了那个婆子。这段描写看似是闲笔,却非同一般,既烘托了现场的紧张氛围,又对即将受罚之人形成心理上的极度压迫,还对在场一众仆妇形成敲山震虎的警示作用。更为重要的是,对王熙凤的性格特征进行了具象化衬托。

他读懂了曹雪芹的“以哭写喜笑写悲”。《红楼梦》中悲喜交集的场景比较多,但大多写得隐晦,易让人忽略,他精准抓住了这一写法的精髓。“元妃省亲”是贾府鼎盛高光,阖府上下欢欣雀跃,但事件主角贾元春却六次落泪。读者本准备欣赏他笔下的红火热闹,出乎意料却“流下了一掬同情的泪水”。这正是曹雪芹着重表现的“最高的荣誉,最隆重的盛事,却掩盖不住最深刻的悲哀”,可谓是对本回描写的最佳定义。

他读懂了曹雪芹的“情趣满纸韵味长”。情趣,是文艺作品动人的琴弦,《红楼梦》既给人以美感享受“适趣解闷”,又能使人受到启发和教育。但真正能读懂其中“情趣”的人,又有多少?王西兰老师理解至深,认为《红楼梦》的秘密,就在情趣二字上。书中老祖宗的有趣、王熙凤的凑趣、黛玉的雅趣、薛蟠的恶趣,处处充满情趣韵味。我们读《红楼梦》之所以津津有味,就是这个原因。

用:何以“借魂”

王西兰老师从事文学创作50余年,三次荣获赵树理文学奖,在小说、散文、传记、报告文学等领域均有建树,而《红楼梦》作为隐形的核心始终在场。从《耧铃叮当的季节》到《送葬》,他半生创作都与《红楼梦》血脉相连。他的“借得《红楼》一缕魂”不是对写作技巧的搬用,而是与曹雪芹生命经验的深度共振。

《红楼梦》最独特的洞见,莫过于“不写之写”。学界对这一技法的研究成果也颇为丰富,但不少文章论述想象偏多,王西兰老师却用通俗文字清晰定义:“在某种场景里,没有去写某个人物,而又由于没有写,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反而更突出。就是所谓的不写之写,意味更加深长。”这让更多人得以领会上乘描写的妙处。

作家毕星星曾感慨,向《红楼梦》学习写作技法绝非易事,王西兰却是实践典范。他不仅通透解读“不写之写”,且能将其化为己用。他的长篇小说《送葬》被评论界认为“有着《红楼梦》的影子”,“《送葬》之凄绝处如黛玉诗”。《送葬》中主人公父亲去世,没有像寻常作品那样大肆渲染,而是通过沉默、泪水与内心独白,展现“那种泪流不到脸颊上,都往心里去了”的悲痛。一如曹雪芹写晴雯之死、黛玉焚稿,以环境氛围渲染难以言表的锥心之痛。他将这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的写法承传下来,把黄土高原上一介布衣的离场,写出了大观园倾颓般的苍凉。在此不再是技法的应用,而成了生命经验的必然表达。

除此之外,他对《红楼梦》的其他艺术技法也多有传承。如《不朽关公》《大唐蒲东》中的细节、多视角叙事和象征隐喻,都隐约可见《红楼梦》的影子。他已深得其昧,正因如此,才在作品中一次次敢于借、善于借、乐于借。这种“借”,始于情深处的共鸣,成于创作中的内化,归于传承中的守望。

王西兰用他的创作实践证明,经典是可以借回家种进土里的鲜活种子。他的《借得〈红楼〉一缕魂》,“借”字最深情,也最动人。这种深情不是占有,而是接收;这种动人不是模仿,而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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