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文化芮城

行走芮城，是一种巨大的文化享受。它北枕条山，南濒黄河，像一枚硕大无比的蚕蛹，安卧在青山绿水之间，随时都可能破茧化蝶，蹁跹起舞，飞向明天。

打磨石头、学会用火，是类人猿经过亿万斯年的原始积累拼搏，进化到人类的两大里程碑，这是其他动物永远难以达到的天然高度。过去科学界一直认为，距今约五十万年的北京周口店北京猿人，最先发明用火，结束了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状态。

芮城西侯度有座土丘，民间俗称“人疙瘩”。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著名考古学家贾兰坡和王健等人，在这里发现了大量动物烧骨化石，一下把人类用火的历史，定格在243万年前。这远比希腊神话万神之首宙斯盗得天火之说，要古老遥远得多。

“人疙瘩”首开人类用火纪录，不是神话传说，而是考古实证。因此说它开创了人类历史进化新纪元，当之无愧。它不仅是芮城闻名于世的地理标志，亦是全人类的进化高峰。故前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有感而发，欣然题诗：“晋南文物不寻常，史迹绵延万古长。猿人更有猿人早，哪论唐虞与汉唐。”

风陵渡是芮城的西门锁钥，“鸡鸣一声闻三省”。它高居紫气缭绕的凤凰塬上，东眺洛阳，西望长安，见证了汉宫威仪，唐廷兴衰。这里长眠着一位卓尔不凡的圣贤，他就是轩辕黄帝的股肱大臣风后。

为了争夺河东盬池，东方九黎族首领蚩尤与黄帝展开了涿鹿大战。蚩尤手下有铜头铁额的八十一弟兄，他们首先发明冶金制作兵器，且个个会使飞沙走石之术，很难对付。黄帝率部族屡战不胜，满脸愁容。这时只见风后挺身而出，他先以皂树叶驱散迷雾，又制作指南车辨别方向，终于打败敌军，大获全胜。风后屡出奇谋，居功至伟。他死后，黄帝将他安葬在黄河北岸的风水宝地，赐名为风陵。

在很长一个历史时期，风陵渡车水马龙，空前繁荣，成为西进长安，东至洛阳的战略要冲。

打马过风陵，驻足到县城。城里有座古色古香、闻名三晋乃至全国的城隍庙。守望全城安危，百姓乐业者，是谓城隍，乃一方保护之神。中国古代有水的城堑为“池”，无水的则为“隍”。汉代班固在《两都赋序》里记：“京师修宫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备制度。”史书记载：自唐以降，郡县皆祭城隍。

光阴流转，历史沧桑。古代郡县皆有的城隍庙，如今幸存者如凤毛麟角，山西全省现存仅潞安府、榆次区、芮城县三处。2001年，芮城城隍庙被列入“国保”，受到全方位的保护。

在芮城县县城偏北处，有座罕见的唐代建筑广仁王庙，庙壁嵌唐代碑刻二通：一为唐元和三年（808年）的《广仁王龙泉记》；一为唐大和六年（832年）的《龙泉记》。《广仁王龙泉记》为乡贡进士张铸撰文，河东望族裴少微书丹。碑文概括唐代龙泉庙貌及创建缘由，并记载了邑大夫于公勤于治政，疏泉造池，兴修水利，造福于民的仁德，是研究唐代地方水利史的重要史料。同样在2001年，广仁王庙成为“国保”单位。

《诗经·大雅》里的《桑柔》，是《诗经》全书最长的诗篇，内容主要是讽谏昏君周厉王的。主纂《诗经》的毛亨、毛苌，在《毛诗序》中云：“芮伯刺厉王也。”王符《潜夫论·遏利篇》引鲁诗说，“昔周厉王好专利，芮良夫谏而不入，退赋《桑柔》之诗以讽”。

芮良夫身为芮国国君，敢于为民请命，与暴戾恣睢的周厉王当面锣、对面鼓地对着干。由他而产生的“忠谏”文化，推进了中国封建社会文明、文化的进程。据现代著名学者、教育家景耀月考证，桑柔古称“芮良夫城”，遗址就在芮城东边的陌南重镇。其镇北至今尚存“桑柔涧”，涧上一桥飞架，名曰“桑柔桥”。

中国古代的“礼让”文化，发端于“虞芮闲田”，有西周所建“让畔神祠”为证。古时芮城属芮国，平陆归虞国。为了相邻的一块空地，两国国君互不相让，争执不下。于是相约去找周文王评理。踏入西岐境内，他们看到这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俗淳然，自感羞愧，急忙退回，并各自让出一些土地，形成“闲田”。此后，两县地方官每年都要去“让畔神祠”祭拜，祝祷相邻和谐平安。

  说到山河毓秀，人杰地灵，芮城古代最有名的人物，莫过于吕洞宾。他以民间“八仙”之一的身份著称，更以匡扶天下、济世惠民的情怀行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当他的有些善举不被理解，甚至遭到排斥、刁难时，仍以博爱之心，仗剑持拂驱除恶魔，教化民心。他的人格力量，虽然被神仙化了，但从他的行为举止上，不难看出，他的本质还是人，一位清奇磊落的仁德志士。

吕洞宾，名喦，号纯阳子，唐中叶人。据道教权威典籍《道藏》记载，他出生于河中府永乐县招贤里。永乐宫纯阳殿壁画“瑞应永乐”，对吕家祖居作了明确描绘。他家跨街处，挺立着一座高大壮观的木牌坊，上书“三代承恩”四个熠熠闪光的大字，其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祖吕延之授浙东刺史，子吕渭授礼部侍郎，孙吕让授海州刺史。

吕洞宾的父辈兄弟四人，名曰：温、恭、俭、让，他是让的儿子，娶妻金氏，亦生有四子，名唤甘、美、丰、充。只因他后来携妻隐入中条山腹地，在九峰山洞潜心修道，从不过问家事，其子皆不知其所终。

出于官宦人家的朱门大户，受浓郁的家风家训熏陶，吕洞宾在64岁前，亦醉心科考，苦苦追求功名。但不幸的是，上天却不遂人愿，使他屡试不第，名落孙山。直到64岁这年，他才鱼跃龙门，金榜题名，考中进士，两调县令。

官阶仅七品的县令，在官场中很不好混，时常要违心地迎上抚下，处处受人掣肘。吕洞宾对司空见惯的官场作派厌烦透顶，决心去寻找可以自由呼吸的发展空间。

一次，在去长安求学途中，吕洞宾遇到了云游四海的类神仙钟离权，又名汉钟离，他袒胸露腹，目光炯炯，气宇轩昂，谈吐不凡。一番交谈之后，他赠给吕洞宾一首诗。诗云：“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在钟离权的度化下，吕洞宾抛却尘缘，羽化成仙。他三年不鸣，一飞冲天，给故里增添了一抹神秘的云霓。父老乡亲先在这里兴建吕公祠，后又升格为观。到了元代，元太宗窝阔台听奏，把吕公由真人晋为天尊，并敕令升观为宫，名为大纯阳万寿宫，又名永乐宫。

永乐宫是一座举世闻名的文化艺术宝库，它的建筑气派恢宏，美轮美奂；它的壁画人物，天神咸集，栩栩如生；它的整体搬迁，规模宏大，未弃一砖一石，堪称奇迹。故有识之士断言，来芮城游览，若错过永乐宫，真的是终生遗憾。

精美绝伦的壁画艺术，是永乐宫自立于世的无价之宝，独具特色的道教文化享誉华夏，名扬四海。极富智慧的元代画匠，把天上神仙请到了人间。文臣手执笏板，当庭奏报人世冷暖，言辞恳切，入情入理，仪态安然；武将嫉恶如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怒发冲冠；玉女袅袅，手捧香炉，焚香默祷四季平安。

三清殿的《朝元图》，是永乐宫的艺术精髓，蔚为壮观。整幅作品长近百米，高4.4米，描绘了290位天神地祇，朝拜最尊神元始天尊的壮阔画面。此殿壁画线描，是中国工笔画发展到最高成就的代表，被认为是东方十四世纪宗教画中的珍品，素有“东方画廊”的美誉，“曹衣出水，吴带当风”是其卓尔不凡的画韵。

永乐宫人物体态高大，一笔画下，天衣无缝；其细微之处亦令人拍案叫绝。画中人物的胡须、云鬓，仿佛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样，即所谓的“毛根出肉”画法。如果没有十分精湛的画技，要达到这样惟妙惟肖的效果，是很难很难的。

其实，吕洞宾对人世间的最大贡献，是他的系列健康养生法。据《道枢·肘后三成篇》记载，由他独创的道家修炼养生法，即多达十余种。诸如《纯阳子炼丹秘法》《纯阳子分形超脱法》《纯阳子玉液还丹法》等，皆已成为道家修炼养生的经典。

为了使识字不多的平民百姓都能获益，吕洞宾还自编了一套练性功《百字铭》及炼命功《百字铭》。其“见者如不见，听者如不听”“莫论他人非，只寻自己病”“官中不系名，私下凭信行”“遇有不轻狂，如无守本分”“不在人彀中，免却心头闷”，无不朗朗上口，警示人心，对敦化世风，教化民俗，起到了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潜移默化作用。

北周始置、唐武德元年复置的永乐县永乐镇，端的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这里茂林修竹成片，流水潺潺，鸟语花香。清光绪版《永乐县志》记：“永乐镇纯阳宫侧，当春桃李夹溪，松竹盈列，人比之武陵源。”所谓“武陵源”者，就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是谁慕名来此“耕田”？有才子吴雯，更有大家李商隐，他俩深耕诗坛，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华美诗篇，流传久远。当地人为纪念李商隐与吴雯，在玉簪山上建造了“二仙庙”。如今古庙虽然早已荡然无存，但原庙中一通石碑的“碑帽”，仍保存在彩霞村里。

在芮城东吕村，有座全国独一无二的连三舞台，可供不同剧种剧目同时演出。其始建于元代泰定年间，建成七百年来，经历了王朝更替，时代变迁。

近期，因为在央视热播剧《主角》里出镜，东吕连三舞台迎来高光时刻，全国各地来此文旅打卡者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文化盛景。

好了，芮城古文化的家珍，我们已一一数过，现在就来看它的当世奇迹，这就是闻名于世的大禹渡引黄提水工程。

该工程规模宏大，设计科学，具有现代水利文化的“三绝”：一绝为抽水泵车可上可下，运行自如，永远不离水源；二绝是两座巨大的蓄水池，能沉淀泥沙，确保清水足量上扬；三绝是九条牛腰粗的砼管，一字排开，把河水送上九百米高的崖头，可灌溉四十万亩旱田。

过去大禹渡只是一处纯粹的提水工程，虽具有显著的经济效益，却缺乏深厚的文化氛围。如今，这里新建了玻璃栈道、太空舱屋等观光游览项目，游人兴至，不仅可以乘飞艇畅游黄河，亦可站在玻璃栈道上俯瞰大河美景。

大禹渡高高的崖头上，有一棵相传为大禹治水时所植的千年古柏，它像一位历史的老人，不断向来客讲述着这里的新老交替，沧桑巨变。但愿古柏长盛不衰，再活千年，亲眼见证盛世复兴的美好明天。

■赵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