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包里的爱

□邓育秦

那年端午，天刚亮母亲就从园子里割回带露的艾草，那股山野的清香，直往人心里钻。母亲把艾草分成十棵一把，让我送给左右邻居挂门上。剩下的，她悬在门框上，艾尖儿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那股味儿。

厨房里，母亲把前一天晚上泡好的黍米加上红枣，用开水一冲，和捏好的包子一同放进锅里蒸。不多时，锅盖缝里就冒出甜丝丝的热气。咬一口暄软的包子，吃上一块蘸白糖的凉糕，童年的端午，从嘴里甜到心里。

吃过早饭，日头不毒，石榴花开得正红。我跟外婆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她给我缝的香包就挂在衣扣上，里头塞着艾叶和香草，香气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外婆的手巧，村里人都知道。她做纸花、蒸花馍、缝衣裳，样样拿得出手。她用各色布头给我缝的香包更绝——小老虎、小青蛙活灵活现；桃子、石榴跟真的一样。走线细密，配色雅致，内填香草，气味悠长。

蛇、蝎子、蟾蜍、壁虎、蜈蚣合称“五毒”，我们小孩子一听见这名字，心里就瘆得慌，身上立马会起鸡皮疙瘩。可外婆做的五毒香囊挂件却很特别，由五个小香包串成，毒虫褪去了传统印象里的凶恶，变得圆润呆萌可爱。

外婆一边轻轻将香囊挂在我脖子上，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戴个香草袋，不怕五毒害。”按她的说法，香草袋里的五毒并不是让人害怕，而是藏着一种“以毒攻毒，以正压邪”的智慧，图个“五毒不侵，福气满身”的好兆头。

五彩绳上，缀着小物件，每一样都藏着一份殷殷祝祷，这些都成了我向小伙伴炫耀的资本。外婆一边给我手腕缠上带铃铛的五彩绳，一边给我讲故事：“丫头，五彩绳又叫五彩丝，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编在一起，代表金木水火土，也守着东南西北中五方位。端午这天系上，保佑平安。”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五彩绳，上面的小铃铛一动就响。外婆又说：“等端午后的第一场雨来了，这绳子要解下，扔到雨水里，让它漂走。不好的东西就跟着走了，一整年都顺顺当当。”

我点点头，心里却偷偷盼着：雨啊，你慢点来，让我多戴些日子。

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爬，外婆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讲故事，又像唱歌。我摸着香包上的针脚，听着铃铛响，觉得那就是最好的日子。

后来，看到清代《清嘉录》记载：“结五色丝为索，系小儿之臂，男左女右，谓之长寿线。”原来这习俗传了上千年，一代一代的长辈，把爱和牵挂都编进了绳子里。

如今又到端午，街上卖着各式香包和彩绳，可我再也没听过那样好听的故事。石榴树下的那个上午，艾叶的香、铃铛的响、外婆的手、她讲的话，全刻在我心里了。那是外婆给我的爱，也是端午给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