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碑辉映五老原

■傅晋宏

中条山上，叠巘清嘉；苍龙谷前，胜迹犹存。

在永济市城东街道南郭村西南，有座药王庙，又称“孙真人庙”。两年前，雪花山至王官谷的沿山公路一开通，道路北侧就竖起了醒目的“孙继邺墓”标示牌。从此，隐秘之境的药王庙显露峥嵘，引起人们的更多关注。

一

南郭药王庙坐西朝东，门前两棵巨树，高耸入云。每年正月，这里都有传统庙会，旌旗拥导，香火鼎盛，朝拜药王。那几日，院内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烟缭绕，磬声叮当，祈求康健平安。南郭药王庙与清华扁鹊庙、韩阳祁家华佗庙，性质相同，构成永济三大药王庙会。一县之内，中条北麓，从东到西，三大庙会同时绽放，让人目不暇接，是元宵节后永济的第一道民俗大餐。

然而引人注目，人们的疑惑也愈加强烈，愈想揭开孙氏家族那扑朔迷离的神秘面纱。孙继邺为何人？孙真人到底是谁？是唐代药王孙思邈吗？特别是那神道碑，真是赵孟頫所书吗？

药王庙南30余米处，有亭翼然。亭内矗一巨碑，碑阳为《宋端州刺史兼御史大夫骑都尉乐安郡开国侯孙继邺墓神道碑》，碑阴为《中条孙氏先茔碑铭并序》。因碑阴文为元代书法家赵孟頫所书，人们俗称其“赵孟頫书法碑”或“赵书孙公碑”。该碑两面均有内容，碑文稠密，信息丰富，人物众多，碑又有新旧之分，涉及故事跨朝越代，稍不留意就会搞错。

屹立在南郭村的赵孟頫书法碑亭。

根据碑文，原碑立于宋皇祐五年（1053年）十月。作为长子，银青光禄大夫（从三品）孙宗旦，为纪念其父孙继邺而立。元大德七年（1303年）毁于大地震。今碑为元至大三年（1310年）九月，即震后七年，孙继邺的十世孙孙履道（孙真人）重立。新旧两碑中间隔了一个金代，相差257年。新碑为青石质，呈长方形，碑身高2.63米，宽1米，厚0.41米，连同螭首龟趺，通高5.36米，可以说硕大无朋。

二

现存唐碑上的虞乡县五老原标识。

先说碑阳。碑阳为孙继邺神道碑铭并序，2300余字，记述孙氏先祖、北宋名将孙继邺一生转战南北的英勇事迹。这部分内容，有原碑和重立碑之分。原碑，撰文者为宋仁宗时翰林院学士孙抃，书丹者为当时的书法家宋纯，立碑人为孙宗旦等兄弟五人。子为父立碑，属于宋事、宋文、宋书、宋立。但如前所说，原碑毁于地震。幸好是名家撰文，完整碑文得以保留。后碑虽重立，但撰文者未变，即孙抃。内容也未变。当然，书写者发生了变化，为元翰林院待制河东刘致。立碑人自然也有了变化，为孙履道，即孙继邺的十世孙。我们面前的重立碑，属宋事、宋文，元书、元立。

再说碑阴。碑阴不存在初立与重立之分，容易理解，为《中条孙氏先茔碑铭并序》，是对重立碑的补充说明，1800余字，由元翰林院待制河东刘致撰文，翰林侍读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吴兴赵孟頫书丹，畅师文篆额。碑文记述了撰文原因、撰者与孙履道的交情，孙氏先祖迁徙中条北原五老峰下及地震造成原碑损坏等史实，内容跨度大。这面内容，属宋元之事，加元文，系元书、元立。特别值得提醒的是，元代刘致，既是碑阳的书丹者，又是碑阴的撰文者。所以，碑阳碑阴存在某种穿插。

北宋的孙继邺，和元代的孙履道，朝代不一，但都是彪炳史册的风云人物。

孙继邺（978—1037），字元嗣，宋河东人。祖籍金陵（今南京）。据志书记载，继邺好武，初任岑阳酒税监，曾参与讨伐陈进之役和城洛门之役。历官端州（今广东肇庆）刺史兼御史大夫骑都尉、秦州寨总和阁门祗候。由于他喜好兵法，足智多谋，战功赫赫，被宋帝御封为“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八百户，赐翊卫功臣。景祐四年（1037）乐安侯病逝，享年五十九岁。当年冬，灵柩归葬中条山五老原，虞乡县城西十里，今南郭村之祖茔。

孙履道（？—1326），字大方，号天游，元河东人。宋刺史孙继邺的十世孙，因受宋浩荡皇恩，崖山之役后，元帝三诏，坚辞不就，淡泊利禄，不为良相为良医，悬壶济世，以疗民瘐。因其医术绝伦，民咸戴之，被后人冠以“药王”而称。泰定元年（1324年），曾任全真教第十六任掌教，驻北京白云观，后返回故里，被泰定帝赐号“虚白文逸真人”。因在民间影响巨大，被尊为“孙真人”。“真人”是对修行得道者的尊称，类似于儒学中的“圣人”，佛教中的“大师”。南郭村的“药王庙”，其实是孙真人祠，原名“虚白文逸庙”。庙后有冢。冢前立有“元孙真人墓”碑一通，蒲坂进士贾濬（jùn）康熙十年题写。清《永济县志》中有贾濬之名，顺治四年进士及第，官至兵部武选司主事。

纵观两位孙氏巨公，一武一文，一宋一元。孙继邺的贡献是战功，是位杀敌英雄；孙履道的贡献则有三重，道教地位、精通医学和民族气节。直观来看，是赵孟頫的字和孙真人的药，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共鸣，旺盛了南郭村的人气。

三

赵书孙公碑拓片局部，竖排右起“（制）诰同修国史吴兴赵孟頫书”。

根据流传的信息，感觉药王庙有六大疑点需澄清，以免以讹传讹。其一，立碑人。有文章说孙继邺的十一世孙孙宗旦为先祖和父亲立碑，表面来看有道理，其实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笔者也曾受此观点影响，不求甚解，人云亦云，如今深以为憾。这里再次申明：原立碑人是孙宗旦。重立碑人为孙履道。孙宗旦不是孙履道之子，而是孙继邺的儿子，即孙履道的九世祖。他也不可能为后代树碑立传。造成上述误解的原因，是把孙宗旦当成了孙履道的儿子。为何会出现此误会呢？通常都是晚辈为长辈立碑，由此推断，孙履道碑就应该是孙履道的下一代立，于是也就有了十一世的说法，导致一错百错。碑阴系孙履道为先祖重新立碑的“记事碑”，而非对孙履道盖棺论定的“神道碑”。其二，地震朝代。有文章说，原碑毁于金代地震，阅读孙履道碑文，大德七年（1303年）的河东大地震，分明发生在元代，怎么就成了金代了呢？这次地震，史料碑刻多有记载。其三，孙继邺卒年。孙公卒于宋景祐四年（1037年），而非皇祐四年（1052年）。景祐、皇祐，极其相似，一字之差，须谨慎区别，而且均是北宋第四位皇帝仁宗的年号。宋仁宗在位41年，竟九个年号。其四，立碑年代。初立之年，非孙继邺卒年，而是孙公卒后十七年。是年，孙宗旦兄弟五人为缅怀家父的传奇一生（晓韬略，善总领，尤好诸葛亮节制之法），嘱翰林学士乐安伯孙抃撰写孙公神道碑。第五，是药王庙主的确认。孙履道与陕西耀州的药王孙思邈，虽同姓，且精通医学，但时代不同，一元一唐，此药王非彼药王。最后，孙公封号。孙继邺被封的“乐安郡开国侯”，非惯性思维中的“安乐郡”，也非“安乐公主”中的“安乐”。乐安郡在今山东滨州。

从赵书碑文的1310年到2026年，即从重立那年至今，716年过去了，历经风雨剥蚀，字迹损伤模糊，一些字已无法辨识，今天之所以能读到原文，得益于《山右石刻丛编》收录。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胡聘之以全省长官的身份，收集了山西自北魏至元720篇碑文。元代赵书孙公碑包括在内。

笔者以前看过此碑，但没能找到“赵孟頫”三字，以至于怀疑它是否为赵孟頫真书。后来参照端详拓片和原文，终于觅得“赵孟頫”款识，让人惊喜不已。此原石异常珍贵，村民对其作了三重保护：一是建了碑亭，东面有匾“孙公碑亭”，为南梯籍乡贤曹中厚所书。二是亭内再用玻璃罩护，避免人为涂抹拓印。三是亭外又加建砖墙。每年正月十八到二十，药王庙会期间，亭子会开放几日。那时去，一准能让你一饱眼福。还有，如果从文旅角度来看，感觉公路旁的景区标志，是不是用“赵孟頫书法碑”比“孙继邺墓”更易打动人呢？

四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浙江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宋太祖十一世，南宋末至元初著名书法家、画家、诗人，被称作“元人冠冕”。作为有影响力的书法家，其篆、籀、分、隶、楷、草诸书俱佳，以行楷造诣最深、影响最广。因其创“赵体”字，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并称“中国古代楷书四大家”。另外发现，赵孟頫卒年1322年，正好是永济董村三郎庙戏台的创建年代，如今董村戏台刚走过700年。在笔者走过的地方中，河南济源济渎庙有赵书的《投龙简记》（1314年），山西翼城博物馆有赵孟頫撰文并书篆额的《裕公和尚道行碑》（1320年），皆其镇馆之宝也。

赵孟頫享年69岁，南郭碑是他56岁时的作品，其书法艺术正值人书俱老、登峰造极之时，为研究元代书法艺术提供了实物佐证，是宋元政治军事宗教和虞乡地方史研究的珍贵文献资料。

有碑载：“曾将碑庙修缮并扩建以祀之，荏苒逾五百年而香火益隆，加之历代达官显贵，骚人墨客拓字者，车骑填巷，洛阳纸贵。”赵碑名气之大，可见一斑。然物极必反。传说，由于拓印的人络绎不绝，村民不堪其扰，以至于将碑面凿毁，这才消停下来。这也就是今天碑文漫漶的原因之一。

五

据88岁高龄的永济资深学者、曾任永济市旅游局局长的仝毅先生回忆，2009年3月下旬，村民在修整游乐园时发现巨碑，一时间引起轰动。当时碑座与碑身相连，坐西朝东，但半截碑身埋入乱石，碑首跌落在碑后。不过碑座四周有砖围墙，厚0.6米，长宽各3.5米，高约2.3米，说明为使碑免受洪水侵袭，村民曾采取过保护措施。

书法国宝碑的出土，极大增强了村民的自信心和凝聚力。一时间，他们顿生唯我独尊的豪气。2011年，村民们慷慨解囊，升基建亭。至于药王庙，原来古色古香，民国十四年（1925年）还加建过香亭，到上世纪80年代正殿已成三间陋室。2021年村民重建正殿，加上2002年已重建的戏楼，庙宇、戏楼和碑亭，三足鼎立，功能齐全，形成一个完整的孙氏家族纪念园。

顺便指出，南郭村南的中条山谷，村民称其“藏龙谷”，并刻于碑上。但据赵碑信息，孙氏先祖携家避难于中条山苍龙谷。不管是苍龙，还是藏龙，都很有气势。碑文还称赞南郭村，“东抵王官谷，去司空图隐居密迩，穹林高竹，湍流危石”，风水宝地也。永济苍龙谷与虞乡苍龙谷并不矛盾，当时分属两县，皆藏龙卧虎，名副其实。

一座巨碑，群贤其上。根据清碑记载，南郭村自唐以来，代有伟人杰士，人物辐辏，风俗淳美，家诵户弦，秉礼守义，有三代遗风。我想，孙氏一脉，当是支撑此美誉的重要人物吧！

赵书孙公碑拓片局部，有“中条北原五老山”“王官谷”“唐司空图”等虞乡县信息。

六

翻阅清代《虞乡县志》，孙氏俊杰扑面而来。除了“仕宦”目中有“孙继邺”小传外，“孝友”目中，还有“孙承睿”的介绍，他系孙继邺之父，亦有战功，祖居金陵，南唐首都，后卜居虞乡之南郭里。“隐逸”目中，有金代“孙公傅”，乐安公孙继邺七世孙，孙真人履道之祖父；有元代孙履道。“丘墓”目中，还提到宋银青光禄大夫孙宗旦墓。这样“孙承睿（宋）—孙继邺（宋）—孙宗旦（宋）—孙公傅（金）—孙履道（元）”，形成一脉，光耀史册。唐季以来，特别是金元两朝，河中郡望渐有歇寂。他们的存在，为低谷期的蒲州故事，增加了熠熠的光彩。

行文至此，一种敬意油然而生。南郭村，一处自然与人文高度汇聚的虞乡名区，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千年古村！

缘于八方面因素的加持，南郭人杰地灵，绝非虚言。一是苍龙谷的自然胜境；二是宋代孙继邺威名；三是元代孙真人道教地位；四是绵绵不绝登峰造极的药王庙会；五是特殊年代造就的标准梯田；六是乡村振兴过程中，村民勇争第一，屡创奇迹的精气神；七是当代风流人物麇集；八是最引以为自豪的名满天下的赵孟頫书法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