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山海

■史红霞

一

刚升初一那年，生活便给了年少的我一记沉重考验。

那时，家里是一大家子人，父亲常年在永济卿头工作。五叔只比我兄长年长两岁，年迈的奶奶与年过八旬的太奶，全靠母亲一人操持照料。

一日，太奶突发脑梗，骤然失语，医生建议立刻住院医治。父亲连夜从永济赶回，可公务缠身，母亲要挣工分维系家用，实在腾不出人手陪护。

父亲斟酌再三，决定将太奶接到永济治疗，我跟随父亲前往永济照料。彼时，我尚不懂读书升学的分量，只当是一场新奇的远行，满心欢喜地请假收拾行囊。

在永济整整一个月，太奶的起居全落在我肩上，喂饭喂水、擦身洗漱、洗衣换药日日重复。稍有空闲，父亲便督促我伏案读书。可我总忍不住黏着公社总机秋梅姐，对她电话员的工作满心好奇艳羡：要是不必上学，直接做一名电话员该有多好？

可父亲态度始终是明确的：“你唯有踏实读书、考上院校，才是攥在自己手里的出路。”

二

从永济归家后，我彻底放下了当电话员的念想，背起书包重新走进课堂。可整整一月落下的功课，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我却从未萌生退意，课间争分夺秒背诵课文，深夜挑灯补做习题，很快便补齐了落下的课业。

正当我收拾好心情，全力以赴备战中考时，生活的磨难再度袭来：年过六旬的奶奶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情急之下，母亲只能放下家中大小琐事，跟着父亲赶赴永济陪护，留下我、哥哥、弟弟，同太奶留守窑洞。

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太奶一时悲从中来怒火攻心，将我们兄妹三人锁在门外。窑洞里，她边痛哭边用力敲击水缸盖板，声声哭喊着已故太爷的名字，诉说自己二十三岁守寡、熬到八十高龄依旧要操劳受累，这一生的苦仿佛望不到尽头。

凄厉哀恸的哭声穿透冷风，吓得我们手足无措。望着寒风里摇晃着的单薄的木门，我在心底作出一个决绝的决定：我不再读书了，留在家里帮太奶操持家务，分担所有农活琐事，让哥哥弟弟安心完成学业。

听闻此话，太奶才缓缓拉开门栓。次日一早，我悄悄离开学校，写下一封信，将辍学的决定告知远在永济的父母。任凭兄长百般劝说阻拦，我心意已决，半点不肯动摇。

那几日，太奶手把手教我操持家务、飞针走线。我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坐在她身侧纳鞋缝衣，针脚整齐细密。太奶连声夸赞反复念叨：“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安分守己居家学一手针线活，才是正经。”

数日后，远方寄来母亲的回信，字里行间满是焦灼不安。她说看完信坐立难安，恨不得即刻返乡，可实在是分身乏术；秋梅姐读完信都心疼落泪，父亲更是态度坚决，说什么都不许我半途辍学。

一字一句读完家书，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汹涌而下，内心乱作一团。

三

一月过后，父母带着尚未完全康复的奶奶回到家中。推开门看见我辍学在家，母亲又急又疼，忍不住连声责备；父亲站在一旁，一双眼眸沉沉望着我，那失望又痛心的目光，看得我心底阵阵发颤。

当日下午，父亲骑车将我送回校园，一遍遍向班主任吉泽龙老师说好话求情。吉老师未曾严厉苛责，只是温和提点几句，而后满心期许地鼓励我：“既然回来了，便沉下心踏实学，肯付出努力，就一定能如愿。”老师的包容与信任，成了我重新拾起书本、奋力向前最坚实的底气。

四

重返校园的我，格外珍视这份失而复得的读书机会，半分懈怠都不敢有。每日天未破晓，我便起身晨读，在煤油灯摇曳的光影里，伏案刷题直至深夜。课本被反复翻阅到边角卷翘，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与知识点，纸页间藏着我不甘平庸、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中考放榜，我最终以六分之差遗憾落榜于中师、幼师，全班也无一人成功达线。父亲耐心安抚了满是沮丧的母亲，又一趟趟往返学校为我争取到复读的机会。复读岁月比从前更为清苦。我把所有心思悉数扑在学业上，日夜苦读不敢停歇。第一次摸底考试，我一举拿下全班第一；往后次次测验，成绩稳居年级前三。

谁知距离中考仅剩二十天的关键模拟考，考数学时大脑骤然空白，连笔杆都握不牢。走出考场，委屈与绝望将我击垮，我伏在课桌上失声痛哭。数学老师吉王保语气坚定笃定地宽慰说：“我清楚你的实力，千万不要就此气馁。还有二十天，我每天单独为你出一套专项习题，咱们一点点查漏补缺，一定能逆风追上。”

往后二十天，成了我此生最难忘、也最拼命的冲刺时光。老师每日按时送来量身定制的习题，我逐题钻研梳理。

放榜之日，喜讯传来，我各科总分遥遥领先。面试当日，我沉着应答，从容展现所有考核内容。当年，我以优异成绩拿到运城幼儿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成为该校第五届学子。就连从前始终不认同女孩读书的太奶，也激动得老泪纵横。

五

而今回望那段求学岁月，一路坎坷，满是荆棘，正是父亲长远通透的眼光、母亲不离不弃的执着、诸位师长热忱无私的扶持，再加上我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倔强，让这段苦路被岁月沉淀得厚重绵长。人生没有真正的绝路，只要心怀执念步履不停，所有苦难终会跨越，心中的山海与理想也一定会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