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6-22
□李立欣
中学期间的语文老师,大多兼任班主任,李凯岐先生就是我初中后期的班主任。
对先生的印象,不管是原来还是现在,似乎一直停留在他40岁左右的样子,其实我念初中时他才20多岁。或许仰师是少年的天性,总下意识把老师的形象固化,延续一生。从另一个层面讲,先生风清骨峻、文质彬彬、敦厚温和、面孔老成,感觉上又比同龄人多了一些稳健与老道。
那个时候,我不是先生眼里的麻烦学生,也不是功课优秀的好学生,但他却是我心中的好老师。一位好老师,不一定是教了你多少书本知识,而是以个人风骨与精神传达给学生立世范式。
他是我学生时代唯一写楷字板书的老师,他的粉笔字有颜柳之骨相,也有欧体之矫健,笔画豪迈,势若刊石,行段整齐,有板报和书页之美。字如其人,一位写楷书、行楷文的师者,显著的印痕自然是一个“正”字。
我之于所谓的文学其实也不乏他的启蒙。在作文课上,他常给我们读《三晋文艺》中的好散文,读《汾水》期刊里的小说精彩段落,分享人物的描写与刻画。那些情景虽遥远又片段,但默化之功不能忽视。多年后,我在一些书刊中看到他写的散文,倍感亲切。见文如晤人,他的文章依然像他的人一样,严谨朴素,叙事平实有物,言论得体有据。换句话说,他是一位实实在在作文有沉淀、有静气、有情怀的人。
有一天,李老师说想把以前的文字结集,让我看看书稿,我一听,由衷高兴,且不说先睹为快,仅从师生信任来讲已是受宠若惊。三伏天,南山纳凉风,小屋阅师文,300多页的书稿是我夜色里影像般的情景,那情景来自讲述,来自记叙,来自作者如诗如吟的处世情怀。
纪伯伦说过:“假如一棵树来写自传,那也会像一个民族的历史。”每个人的故乡都是一本厚书,每个村庄都是一座戏台,如果去寻找一个村庄在大历史中气若游丝的小局部,那些大树下、巷子口等聚人的地方显然是最清晰、最有声像的地方。李老师在首篇《古槐树下》写了一个以老树为背景的山村人文故场。那棵大槐树,关乎自然,关乎历史,关乎乡村民约,关乎悲欢伦理。一棵古树,一个村庄,在许多飘逝的回忆中变得丰茂、昂扬,且又永恒。他是山里人,有太多深刻又清晰的农耕记忆,耕牛、窑洞、山井、老树,亲身经历过《龙口夺食》,体会过《年到山村》,这些都是他曾经真切的人生初始。当他坐在自家的老院子里“闲读无事书”,享受温暖静逸的阳光,遥望深邃浩渺的星辰,他的生命仿佛回到了原点,人生的一切苦楚瞬间烟消云散。
快乐与苦难最是难以忘却,只因曾经的日子饱含细节。他有《饥饿的回忆》,也有《初为人师》的自豪与勤勉。书中有多篇写人的文章,人物的鲜活也都是附着于细节,有呼之欲出的感觉。他写李伯阳、孔从洲、李世宏,史料翔实、事迹生动,整体弥漫着颇为成熟的报告文学风韵。人物需要塑造,而塑造原本是一个美术词汇,也就是说在文学中能把人写好,还需要有雕塑的艺术天分。他写《逢丑叔》就是用了许多有趣旧事,甚至是啼笑皆非的笑话,全景式地塑造了一位勤劳倔强、热心憨厚的山村庄稼汉,而这样的汉子非常容易让读者对应自己村里的“老王”或“老张”,或者似曾相识的故人旧事。
他以文字叙说小民风流,也以文字追忆高堂风节。雷木匠、杨石匠等底层匠人,慈母之恩,萱堂之爱,天下至真。代表作《母亲》如纪实短片,饱含深情还原母亲的聪慧善良、持家辛劳与坎坷命运,用“真”素材立起一位母亲的精神气场。这样的人物塑像在大面里包含了许多丰富的小面,最终形成读者心中那位永恒久远的白发亲娘。
在李老师的笔下,故乡不仅是地理概念,更是精神寄托和文化符号。这些文字不只是对过往岁月的简单记录,更是对曾经生活的深刻理解和情感抒发。通过这些文字,我们可以重新审视文化根源,思考现代文明与乡村传统之间的关系,以及如何在社会发展中保持对乡土的敬畏与依恋。
书中还收集了10多篇言论、游记及生活散文,内容大多很有趣,有汪曾祺散文的淡泊与从容。有意思的是,书中几乎没有美食篇目,仔细想想,先生一生简朴,本就不是爱吃的人。
李老师的散文,最大的特点在于“真”,“真”是散文的灵魂,也是他文章的底色。他的文章长于叙述,层次逻辑清晰,文字功底深厚,表现事物本质生动有趣、形象准确,语言节奏讲究,修辞运用巧妙,尽显用心与天分。
读罢书稿,我在想:师之缘分不在长短,而在于同频。先生之德是我所仰,之学是我所敬,多年后彼此还能以文同飨,以文同乐,自然是件欣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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