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庙前 致敬一颗悬壶济世的心

□杨阳

去永济扁鹊庙的那天，天色有些薄阴。车子在路上走了约半小时，两边是中条山余脉苍莽的轮廓，山不高，却连绵，像一条沉睡的长龙。转了几个弯，忽然就望见一座庙宇，灰瓦红墙，静静地立在国道北侧，门前立着一方石碑，上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永济扁鹊庙”。 

扁鹊庙 记者 朱超逸丁 摄

一

庙宇坐北朝南，门前两匹石马东西相对，据说分别来自明代蒲州宰相和礼部尚书的墓前，如今却做了庙宇守门人，倒也贴切——为官也好，为相也罢，终究要在医者面前让出一箭之地来。

走进山门，甬道笔直，两排翠柏夹道而立，风过处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念着一卷极古老的方子。甬道尽头是献殿，五间开面，单檐硬山顶，殿前几对石人、石马、石羊默然肃立，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春秋，石面上长满了青苔，青苔里藏着无数百姓祈福求医的万千心事。

穿过献殿便是正殿。殿内光线幽暗，需站一会儿才能看清全貌。正中暖阁端坐着扁鹊的金身彩塑，净高两米有余，方额广颐，龙袍玉带，神情慈祥而沉静，两只眼睛用料奇特，在幽暗中仍透着光亮，仿佛仍在这人间行医，仍在一一望闻问切。左右侍童相向而立，分捧药箱和医书。两侧暖阁塑着历代名医，岐伯、华佗、张仲景、孙思邈等，一尊尊看过去，像是把一部中国医学史从头翻了一遍。这些塑像据考为明代遗物，彩绘有些剥落，木骨有些松动，却愈发显出岁月的沉着。

二

庙里很安静，没有其他游客。我独自站在扁鹊像前，想着：一位两千多年前的医者，怎么就让这方水土的人记了这么久，敬了这么久？

其实，扁鹊并不是永济人。他原籍渤海郡，姓秦名缓，只因医术高明，人们便借用了上古神医“扁鹊”的名号尊称他。但永济与扁鹊的缘分，却比血缘更深。

相传，他曾在永济一带游医多年，在古市也就是今天的清华村设馆行医，见百姓受病痛所困，便支起大锅，日夜熬药诊治。他看病从不分贫富贵贱，穷苦人来了分文不取，开出的方子也都是些便宜易得的草药。他是中国“治未病”理念的开创者，两千多年前就主张早预防、早发现、早治疗，这种朴素而超前的理念，至今仍在福泽世人。

后来，他去秦国行医，为秦武王治病，太医院的人嫉妒他的才能，竟派刺客在骊山脚下将他杀害。消息传到古市，百姓哭成一片，自发结伴赶往秦国，运回他的遗体安葬在清华村东他生前设馆行医的地方。从此，这里便有了一座扁鹊墓，后来墓旁又建了庙，两千多年香火不断。

走出正殿，向西行数百步，便是扁鹊墓。墓冢呈圆锥形，高两米有余，周长约50米。墓前立着一通宋大观元年的石碑，碑文已有些漫漶不清。墓旁有古槐一株，树龄在千年以上，枝干虬曲，皮皱如鳞，却依然枝叶婆娑。民间传言，此树为扁鹊亲手所植，真假无从考证，但站在树下，一股清气扑面而来，让人内心平和。

扁鹊墓 记者 薛丽娟 摄

每年农历正月二十扁鹊诞辰这天，方圆百里的百姓都会赶来祭拜，庙会上锣鼓喧天，秧歌起舞，扯面、泡泡油糕的香气弥漫街巷。这已不仅是一场庙会，更是一种文化血脉的传承，是永济人民对医者仁心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敬意。

三

从庙里出来，开车从清华村到永济城西中学对面，有一间不大的中医馆，门楣上写着“一初中医馆”，白底黑字，朴素得很。推门而入，馆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当归、黄芪、甘草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心神安宁。坐堂的是一位中年大夫，姓李，名小太。攀谈起来，得知他出生在中医世家，师从名门，在晋南一带颇有名望，擅长针灸，以中西医结合的方法治疗鼻窦炎、腰腿痛、消化系统疾病、消化性溃疡等疑难杂症，尤有心得。

他话不多，诊病却极仔细，每看一个病人，望、闻、问、切一样不落，开的方子字迹工整，药名剂量写得明明白白。在旁看了会，见他为一位老妇人把脉，那老妇人说胃疼了好几年，到处治不好。李大夫把了很久，问她是不是夜里睡不好、吃饭没规律，老妇人连连点头。他便开了几味药，不是什么名贵药材，都是寻常之物，又嘱咐她回去按时吃饭，少操心。老妇人拿着方子感激地走了，出门时眼角泛着泪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两千多年前，扁鹊在这里为百姓看病，一视同仁；两千多年后，他的后学们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用同样的方式守护着百姓的健康。他们未必有扁鹊的名望，未必有起死回生的奇术，但他们有一颗同样的医者仁心。扁鹊的医术通过一代代医家的研习、传承与创新，早已融入了中华医学的血脉之中，而“治未病”的理念和对生命的敬畏与关怀，更成了这片土地上永不熄灭的精神薪火。

离开时已近黄昏，夕阳将中条山染成一片橘红色。回头望去，扁鹊庙的飞檐在暮色中愈显古朴，像一位端坐的老者，默默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护着那些世代相传的药方与仁心。车开出去很远，我还在想着那个小小的中医馆，想着药屉里那些散发着清香的草木。

或许，千百年来，真正让中医生生不息的，从不是哪座庙、哪尊像，而是一代代像李小太这样的医者，他们扎根乡土，用最朴素的方式，将扁鹊的精神用心传续。药香会散去，庙宇会老去，但医者那一颗颗悬壶济世的心，却比青石古碑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