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坂中学旧址里的抗战记忆

《临晋县志》中关于蒲坂中学的记载 （资料图）

初夏时节，来到临猗县临晋镇北关村寻访蒲坂中学旧址，如果不是事先查阅过资料，很难将眼前的学校与抗战的烽火岁月联系起来。岁月流转，当年的校园早已不复旧貌，散落在历史深处的遗迹，也渐渐被尘封在地方记忆之中。

对于运城市乃至整个山西省来说，蒲坂中学不仅是一所学校，更是一处见证时代变迁的重要历史坐标。这里曾培养出众多人才，也曾在民族危亡之际，被侵略者强行占据，成为日军统治的重要据点。据民国《临晋县志》记载，蒲坂中学创建于1919年，校址设于北关村后土祠，由原蒲州府所属永济、临晋、虞乡、荣河、万泉、猗氏六县共同筹办。当时的临晋地处各县之间，交通便利，生活条件相对优越，因此被选作校址。学校创办后，人才辈出、硕果累累，一度成为三晋地区重要的教育机构。谁也不曾想到，很快，这所承载着理想和希望的学校，会因战争而改变命运。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同年11月太原失守，日军沿同蒲铁路长驱南下，晋南局势迅速恶化。1938年3月运城沦陷，8月8日，日军进驻临晋县城。因地处晋陕交通要道，临晋成为日军控制晋南、窥伺陕西的重要据点。占据临晋县城后，日军很快将目光投向了蒲坂中学，由于位置便利、场地开阔、设施齐全，学校被日军强行占据，改建为兵营，当地群众称之为“红部”，从此，校园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日军占领学校后，拆校舍、扒土地、挖战壕、筑碉堡。曾经用于授课的教室、师生集会的操场，被纳入侵略者的军事占领之中。书声被枪声取代，“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一所学校就这样被卷入战争的漩涡。据《临猗县革命老区发展史》记载，日军占据蒲坂中学期间，在周边地区实施了严酷统治。校园东南一处地洞，被群众称作“囚禁洞”，许多被抓捕的抗日志士和平民曾被关押于此，狭小潮湿的空间内，他们吃喝拉撒皆在其中，不少人因疾病、饥饿和折磨失去生命，抗战胜利后，人们曾从洞中清理出40多具遗骨；校园北边的操场，则被改作训练场和刑场，群众将其称为“活人靶场”，一些无辜的百姓和抗日志士曾在这里被捆绑杀害；校园西侧通往坡上的道路，是当地群众出入县城的重要通道，日军在此设卡盘查，百姓稍有不从，便遭毒打羞辱，纵马伤人，由于多起杀戮事件发生于此，这条道路后来被人们称作“血泪路”；距离不远的一处沟壑，则因长期成为日军集中杀害群众的地点，被称为“万人沟”，城东村的老人王周茂，因日军刽子手疲乏，未被砍死就被蹬进了沟里，成为从魔窟生还者之一。在当地老一辈人的记忆中，那是一段至今难以言说的苦难岁月。

战争带来的创伤是真实的，但苦难从来没有压垮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日军占领临晋县城后，当地抗日力量并未停止斗争。

1938年秋，临晋县抗日自卫队活跃于柳村、东卓一带。面对装备远胜于己的敌人，他们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开展游击作战。一次伏击行动中，抗日自卫队巧设疑阵，以少量兵力诱敌深入，成功杀伤日军，这场战斗被视为临晋抗日武装打响的第一枪。此后数年间，临晋地区的抗日斗争始终没有中断。有人奔走于乡村之间组织群众，有人活跃在敌后搜集情报，也有人潜伏于日伪机构内部从事地下工作。1942年，共产党员聂振铎打入临晋县伪政府工作，在教育系统开展抗日宣传活动，抵制奴化教育。1944年，中共地下组织在临晋县七级镇完小建立秘密联络站，为党组织开展工作和培养骨干力量发挥了重要作用。无论是公开斗争还是隐蔽战线，无数普通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赢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盘踞于猗氏、临晋等地的日军被解除武装，饱经战火的晋南大地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今天，当人们再次走进蒲坂中学旧址，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校园不再回荡枪声，曾经的战壕和碉堡也大多消失在岁月深处。然而历史并未远去，对于后人而言，蒲坂中学旧址不仅记录着一所学校的兴衰，更见证着民族危亡之际普通民众所经历的苦难与抗争。

历史从来不是尘封在档案里的文字。它存在于遗址之间，存在于地方记忆之中，也存在于一代代人的讲述和追寻里。1944年，学者朱东润曾写道：“整个中国不是一家一姓的事，任何人追溯到自己的祖先的时候，总会发现许多可歌可泣的事实……当我们想到自己的祖先曾经为自由而奋斗，为发展而努力，乃至为生存而流血，我们对于过去，固然看到无穷的光辉，对于将来，也必然抱着更大的期待。”

重访蒲坂中学旧址，再读这段文字，感触尤深。

□许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