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母亲看黄河

母亲说想出去转转，今天是晋南农历五月里难得的凉晴天。日头早攒了几分暑气，偏巧天上的云铺得松松的，风也凑趣似的往人领口钻，吹得人身上软乎乎的。我陪母亲在书院住了小半个月，每日就是读书、写字、莳花弄草、听树上的蝉鸣鸟叫，日子慢得像被日头拉得老长的树影，悠悠地晃着。我知道，她是闷得慌了。

“听说夹马口引黄灌溉的一级站改造完工了，要不咱们去看看？”我随口提了句。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头点得干脆。八点出门，车子一路向西跑了一个多钟头，夹马口就到了。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黄河。土黄色的河身安安静静地横在天底下，水流得慢，像是从远古的时光里淌过来，还要往更长远的岁月里去。夹马口灌区就傍着这条河扎了根，它是黄河上第一座大型高扬程电力提黄灌溉工程，于1958年动工，1960年就把水送进了田里，算起来比母亲还小将近三十岁，却已经在这片旱塬上勤勤恳恳忙了六十多个春秋。

我们先去看吴王水源站。名字沾了旁边“吴王古渡”的旧气，让人忍不住想起从前渡口的热闹——想来该是舟楫靠岸时的吆喝声混着水声，南来北往的行人挤在岸畔，人声沸沸扬扬的。如今的水源站也热闹，只是热闹的是满屋子转的机器。沿着黄河共有三个水源站，像一家里三个性子稳当的兄弟，各守一摊活儿，又拧着一股劲往前干。这里是整个灌区的提水心脏，不光要管自己片区的供水，旱情吃紧的时候，连尊村灌区的取水都要靠它搭把手。

站里的工作人员介绍，水源站2001年开工，2011年才完全建成，去年又刚完成升级改造。现在总共装了38台水泵，其中34台轴流泵、4台混流泵，装机容量7720千瓦，最大提水能力能到每秒91.2立方米。

这些数字砸在我耳朵里，只觉得是抽象的“大”，实在想不出那该是多汹涌的一股水。母亲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问一句：“这水最远能送到哪片地里？”那神情专注得像在问自家地的墒情，我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候也是种过地的，知道旱天里一滴水有多金贵。

最让我觉得新鲜的是浮体泵站。黄河流到小北干流这一段，性子野得很，主流经常摆来摆去，动不动就脱了岸。夹马口的人被逼出了主意：干脆让泵站浮在水面上，主流往哪挪它就往哪搬，水位涨落它跟着升降，永远只取表层的清水。这样泥沙磨不到水泵，渠道也不容易淤。站里的人说起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这可是黄河上第一座混合浮体泵站，到现在也是流量最大的。”我望着水面上稳稳浮着的庞然大物，心里忽然软了一块——人被难处逼到一定份上，总能跟这黄河水一样，绕出个活路来，还绕出了独一份的智慧。

从水源站出来，我们又去看新改造的一级站。这里的变化更晃眼：三千多平方米的新厂房敞亮得很，进出水池都是新修的，十台新机组排列得整整齐齐，引水渠加高了五百多米。我站在粗得能塞下人的管道跟前，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刚爬上岸的蚂蚁。这些铁家伙得吞进多少黄河水，才能攒出那么大的劲儿，把水送过一道道土塬啊？

我推着母亲慢慢走，看得也细。她对轰隆隆的机器没多大兴趣，眼睛总跟着水走。看水从管道口涌出来，翻着白花花的浪，顺顺当当流进笔直的渠道里，忽然轻声说：“这水到了田里，庄稼就活了。”我心头一动。晋南的旱塬上，水从来比油金贵，有了这黄河水，旱地变水地，一亩地的收成能翻上两三番，那是多少人家的日子指望啊。

我们顺着灌区慢慢走，看总干渠、干渠、支渠、斗渠纵横交错，像大地生出来的血管，把黄河的水往每一寸干渴的田地里送，加起来总长两千多公里。我走了没几步就腿酸，可那些水还要沿着这些渠，走几十上百里的路，才能到庄稼根底下。想到这儿，那些原先冷冰冰的数字，忽然都沾了水的温气，活了过来。

临近中午时分，我们沿着黄河一号旅游公路逆流而上，去看吴王古渡的浮桥。浮桥是由几十艘铁船串起来的，上面铺着厚木板，车开上去，桥身跟着微微晃，像浮在水上似的。母亲坐在桥头，眼睛盯着脚下的黄河水从眼前淌过。

“从前的人，也是从这儿过河的吧。”母亲忽然开口。我知道她是想起了古渡的旧时光。那时候的人过河，哪有这样稳当的浮桥，多半是坐了木船，在浪里晃得心里发慌，咬着牙才能到对岸。河还是那条淌了千万年的黄河，可过河的法子变了，取水浇地的法子也变了。六十多年前，夹马口的人第一次把黄河水提上了旱塬；六十多年后，他们还在守着这件事，只是做得越来越稳妥，越来越精细。

回程的路上，母亲靠在座椅上，瞧着有些累，眼睛却亮得很。她叹口气说：“今天看的这些，比老在书院里待着有意思。”我笑着没接话。车载音响放着以前的老歌，风从窗外钻进来，裹着黄河水特有的泥土腥气。我忽然想，所谓陪伴哪里是要给她多少吃的穿的，不过是陪着她去看她想看的景，听她念叨想念叨的旧事，让她知道日子不是困在四方院子里，外头的天地还宽着，日子还鲜活着呢。

夹马口的水还在渠道里慢悠悠地流，要流到田埂边，流到麦根下，流进晋南人的日子里。我和母亲也要回书院去，接着过读书写字、莳花弄草的慢日子。只是两个人的心里都像被这黄河水浸过一遍，润润的，连风刮过的味道，都比往常多了几分甜。

许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