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绿色的乡情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村巷，新铺的柏油路面上，各家各户晾晒的新麦便已铺开了一片耀眼的金黄，从村头一路绵延至村尾。路两旁，漂亮的小楼次第排开，房前屋后的太阳花开得正艳，蔷薇爬满了栅栏，凌霄花也热闹地凑着趣。

在这满村的崭新与亮丽中，这户人家的老院子显得格外沉静。早起的晨光泼洒在斑驳的砖墙上，岁月浸出的烟火气在砖纹里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日子的暖。

门楼下，婶子正坐在马扎上拾掇新麦。竹筛在膝间轻轻晃动，金黄的麦粒蹦跳着与麦壳分离，簌簌落入铁盆。那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庄稼人对土地最亲昵的呢喃。村里的老人总爱留几袋新麦磨面，自家蒸的馍馍飘着淡淡的麦香——那是土地最实在的馈赠。

穿过简易的门楼，便是一脚踩进了慢下来的时光。小院坐北朝南，东屋是20世纪90年代建的青砖房，木顶灰瓦，“北两南五”的格局当年在村里也算是体面人家。院西原本是几间更年长的土坯房，去年拆了砌成了新院墙，腾出来的空地，全被老人侍弄成了热闹的菜园子。

夏日的菜园里，满是倔强的生机。豆角藤顺着木架往上攀，细细的卷须看着软，偏要探向高处；黄瓜藤舒展开巴掌大的叶子，藏在叶底的黄花带着几分羞怯，结出的瓜弯弯的，透着自家种的随性；垄上的小葱在晨光里伸着懒腰，西瓜秧则霸道地占了大半片地，拳头大的小瓜穿着青绿条纹，正揣着长大的梦。最惹眼的要数北墙根下的葡萄藤，纤细的藤蔓绕着竹架爬，一串串青葡萄像翠玉坠在枝头，莹润得像裹着水。老人说这是头一年结果，谁能想到，嫩生生的藤子竟撑得起这么沉甸甸的盼头。

大叔搬来马扎，陪我坐在葡萄架下闲聊，话匣子一开，全是几十年的风风雨雨。

当年，他和我父亲在村里管事，一起领着大伙平田整地、打井修河，建学校、盖大队部。为了集体的家业，他们去盐池拉硝，上祁家河凿团结渠，修白沙河水库。那些年轻气盛的日子，像撒在地里的种子，全被埋进了集体的土壤里。

“后来分了社，学校也拆了，那时候啊，心里空落落的。”老人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扎的木纹，眼里闪过一丝怅然。

分社后，老人守着自家几亩地，夏秋两收的习惯虽随时代变了，但那股子韧劲没变。栽过杏树、苹果树，这几年改种蒜和药材，收入比种庄稼稍好。几十年来，村里谁家有事都找他，大事小情他都很上心。直到去年春上，弯腰干活时突然觉得力气跟不上，他才惊觉，自己已80岁了。

前年“七一”，党组织给他发了“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老人披着红绶带站在县大礼堂的红毯上，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晒足了太阳的老玉米，透着满足。

和村里大多数老人一样，看着这几年村里通了自来水、铺了柏油路、晚上路灯亮堂堂，他总感慨：“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当年就盼着大伙能吃饱穿暖，现在啊，日子是真甜了。”

孩子们早已分家，各自盖了小洋楼，日子过得红火。几个孙子在外打工，月薪过万，在村里已是挺让人羡慕的了。老两口不愿去打扰年轻人，“有吃有喝，不给孩子添麻烦”，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今年“五一”时，在外地上班的孙子回来，特意带老两口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圆了老党员念叨几十年的梦。

再次打量这小院，老人抚摸着麦粒，果蔬沐着阳光，安静的日子从清晨滑到傍晚，在菜叶上、老屋墙上慢慢淌，把生活泡得软软的。老屋的灰瓦经了几十年风雨，青苔印着岁月的厚重。

土地从不亏待人，你肯下力气，它就给你厚报；草木也不辜负春风，沾了雨露，就使劲生长。褪去浮华，在这小院里慢慢发酵，平凡日子酿成了满院生机，也酿成了心里的安然。

门楼下筛麦声轻响，菜园里绿意疯长，老屋檐下岁月沉淀，藤蔓间新容萌发。小院把光景酿成甜，把乡土根脉扎进寻常日子，让温暖顺着瓜藤悄悄生长。

闲坐屋檐下，晴时看菜苗摇风，雨时听菜苗畅饮。小院是老人生命里的一幅画，而乡愁，就在这一静一动间，有了最温柔的模样。

村子里，曾经有多少这样的庭院，有太多这样的老人，守着一季青葱的成熟，守着一世烟火的从容，藏着庄稼人对土地的执着，也藏着岁月里不变的安稳与期盼。

这是黄河水润泽下的乡土里，藏着的最踏实的幸福。

□武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