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求真 人生不屈

□马建峰

题记：戏里戏外总有真，处处皆是养心痴。

多次在购书平台上浏览《主角》，因家中藏书颇多迟迟未入手，却被一部近日热播的电视剧“打败”，勾起了我的阅读兴致，于是用一周时间读完了这部长篇小说。读过作家陈彦的《装台》《西京故事》，他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不仅能把故事讲得圆满，关键是能够以笔走进最底层的乡亲之间，用朴实的语言贴近百姓的人间烟火，让读者把自己也化作故事中的一员，与他们一同悲喜，一同抗争。陈彦是继陈忠实、贾平凹、高建群等之后的陕西实力派作家，《主角》能获得2019年茅盾文学奖并被搬上荧屏在央视播出，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主角忆秦娥的成长，与丑小鸭变白天鹅的历程异曲同工。故事的精彩之处在于，陈彦能抓住文化贯穿古今、驱动时代的磅礴力量。人类社会的前行，始终离不开文化的引领，也离不开对故土的眷恋，离不开故土给予自身的深厚滋养与厚积薄发。

忆秦娥原名易招弟，生在黄土高原深处的山沟沟里，一个每天和三只羊为伴的土坷垃丫头，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里，却和县里的戏班子结了缘。舅舅胡三元带她来到戏班，为她改名易青娥，她的人生也自此开启新篇。从一个放羊娃到县剧团烧火丫头，再到省剧团的主角，40余年的戏剧生涯，她始终怀抱痴心，一步步艰难求索、稳步前行。

忆秦娥是幸运的，一路走来，不止遇到一位贵人：县剧团主角胡彩香为她启蒙，老艺人悄悄传授她传统秦腔技艺，恩师苟存忠更是悉心教导，带她苦练基本功。也因师傅苟存忠的慧眼，她得以走进另外3位老艺人的眼中，习得技艺，丰满自身。卧鱼、拿大顶，日复一日的打磨，让她练就一身扎实功底。待到环境放宽，易青娥终于走到台前。那惊人的基础戏功一亮出，那字正腔圆的秦腔一唱出，她彻底震撼了县剧团的所有人，连之前看不起她的人也深深被她征服。曾经风光、作为主角的前辈演员，后来也淡出舞台退了团。

秦腔与蒲剧同属山陕梆子体系，是北方戏曲文化里的瑰宝。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传统戏曲一度受冷落，而在陈彦的笔下，秦腔重新焕发生机。其实这部小说里，陈彦一方面在讲传统文化，另一方面也借着故事谈人情冷暖。每次拜读他的小说，都能够很快“入戏”，和他“一起”走进情节之中。我觉得关键在于，陈彦很会把握陈述事件的主诉点，情节细节吸引人，人性刻画有深度，行文拿捏得当，总能把读者带入到故事里。

或许忆秦娥这个人物，是他参考了陕西秦腔大戏的众多名角。他塑造这位“主角”，不只是讲述一位名伶的浮沉，更是借她的人生，探讨普通人在生活中的坚守与拼搏。“戏比天大”“关关难过关关过”“看戏看个啥？看的无非是个挣扎、活着，看的是不屈服”，台上唱念做打的一身绝活，皆是数十年汗水与坚持的沉淀。这些语句并不是安慰，而是作者在行书之时、我们每天面对生活的深刻体验。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前行、不断抗争的旅程。笔者前两年曾写过一篇读书笔记《见字如面》，说关于作者签名本的著作，看见签名，相当于与作者遇见一般。其实，每每走进小说作者的情节和文字，又何尝不是与作者的一次重逢？

每部小说都会穿插各色人物，《主角》亦不例外。围绕在忆秦娥身边的亲友、师长、同行、搭档，共同构筑起真实鲜活的戏曲行业生态。秦八娃、单团长、封导、薛桂生等人，串联起她的事业与生活……然而，人生不会圆满完美。在秦腔舞台游弋人生的忆秦娥，现实人生却起落不断，一路波折。我们河东方言与陕西关中方言同属‌中原官话，文中那些表达相近的口语，每每读过都倍感亲切，仿佛周遭人事就在眼前。

岁月流转，舞台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主角，忆秦娥也是。唱了40多年的戏，在50年的节点上，她本想再主演一部秦八娃老师给她写的剧本：“三部戏也是一份圆满。”可最终剧本落到了养女宋雨手中，她心中难免失落彷徨。人生大戏起起落落，有开场亦有落幕，好在她并没失去自己的人生舞台，台下作为艺术总监，继续给新人进行传授和指导。《主角》整部小说结构完整，人物塑造饱满，后半部分虽略有拖沓，却丝毫不影响整体水准，无愧茅盾文学奖的殊荣。

梨园行常言“戏比天大”，这是希望学戏的孩子从一开始、一入门，就要把唱戏当成一辈子的事，矢志不渝。世间舞台绚丽，每天有人站上去，有人走下来，有人登台闪耀，有人悄然退场，但更多的是旁人故事的看客。其实，我们何尝不是自己的主角？在家庭、事业的方寸天地，我们不也天天唱着自己的人生大戏。

放下羁绊，静心修己，以真心善待亲友，坚持去做热爱的事，当好自己人生的主角！这，可能便是此书想要诉说、传递的人生态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