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文化润晚晴

□牛智贤

推开绛县河东书房的门，我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光厚待的所在，这里没有老迈的暮气，只有笔墨的沉香与智慧的微光。作为怡兴社里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成员，几个月来，我在一群平均年龄72岁的先生们中间观察、聆听，并时时被那团名为“热爱”的火焰所温暖。他们的初衷，诚如成员们那句风趣却深刻的话：“可有效预防老年痴呆。”然而我渐渐发觉，他们所做的，远不止于此。他们是在以笔墨为杖，稳稳地支起了一片灿烂的“文化晚晴”。

这里的创作，绝非闲来无事的消遣。圆桌前一个个专注的身影是最好的印证：无论是白发老者轻抚红纸的沉静，还是同仁们围桌研讨的投入，都透着一种庄重。他们的日常活动脉络清晰：参加河东楹联“每日一对”征联、围绕二十四节气与传统节日进行主题式撰联赋诗。看他们为“大雪”题联——“雪舞枝头妆玉树，风摇竹影渡寒天”，画面清寂而富有生机；也为“冬至”吟哦——“水饺汤圆迎艳日，夜长昼短促安康”，俗世的温暖跃然纸上。日子、节气不再是日历牌上的符号，经由他们的心与笔，重新活化为与大地的情感共鸣。

更动人的，是诗联创作已深深嵌入他们生命，成为表达情谊的纽带。当成员陈栋梁93岁的老母亲寿辰临近，我们的祝贺不是寻常礼品，而是一副副亲自构思、亲手书就的寿联。社长杨明星挥毫写下“金影一身，茹苦含辛贤母德，萍姿九秩，临春贺岁寿星辉”，其他成员也纷纷献联。那些贴在墙上的红联，墨色酣畅，语句殷切，比任何祝贺都更能让老寿星感受到“福寿萱堂绵晋野”的欣慰。创作于此，是技艺，更是体温。

当然，这片园地并非只有和风细雨。先生们对待楹联诗词这门古老艺术，有着近乎严苛的认真，而这正是薪火得以传递的根基。每月定期的集中学习研讨，是思想碰撞的课堂。申衍斌先生会不厌其烦地提醒我：“牛老师品品‘花（梅）万朵’和‘梅一朵’，哪个较好些？”“‘游’字应仄而平了……再看看。”平仄、对仗、意象，规矩森严，却正是这毫不含糊的规矩，构成了汉字音韵与形式的殿堂。也正因这份“雷打不动”的坚持，大家才能在市楹联组织的“每日一对”活动中频频获“佳”。先生们精益求精的作风，感染了初来乍到的我，让我也曾于故乡庭院，就着水泥台阶用粉笔写写画画，最终多次获评佳联。这过程让我懂得，所谓“传承”，首先是对法度的敬畏。

于是，我眼中的先生们，形象愈发鲜明。这鲜明，不在于他们聚会时整齐的衣着与平和的神态，而在于他们独特的生命气质如何在共同的志趣中交相辉映。杨明星先生运筹社务，挥毫题贺，从容不迫；金云海先生文风活泼，言语诙谐，是社里的“开心果”；盖效武先生沉稳儒雅，一笔好字力透纸背；申建东先生将筑路生涯凝成30万字小说，静默中自有山河；朱绍旭先生严谨认真，笔下“峡谷欢歌亮，冷冰雪催生热经济”，观照现实，充满热力……他们性格迥异，却在怡兴社里找到了最舒适的姿态，仿佛不同的乐器，合奏出一曲和谐而隽永的夕阳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