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麦香琐忆

又是芒种麦熟时节，遍野金浪翻涌，田野间不见昔日人海躬耕，唯有联合收割机隆隆驶过，顷刻麦粒归仓。墙角闲置的镰刀锈迹爬满刃口，笨重的碌碡斜倚土墙，老牛、木车、偌大的打麦场，连同火麦连天里挥汗抢收的旧时光，静静沉淀进乡土记忆深处。睹物思昔，新旧麦收的天壤之别，也让人心怀感念，生发出对岁月、生活与精神传承的无尽思索。

回溯数十年前的麦收，是刻在一辈国人骨血里的艰苦岁月。彼时农耕全凭人力畜力，麦收是一年之中最熬人的关口。当年乡村土墙、场院墙头刷满红漆标语，大喇叭整日循环播报“三夏会战”口号：“龙口夺粮，颗粒归仓”“男女老少齐上阵，不误农时保三夏”“是英雄是好汉，麦收战场比比看”，声声口号振奋人心，将麦收化作一场全民攻坚的硬仗。俗语“麦熟一晌，龙口夺粮”，连绵阴雨便是农人最怕的变数。天色微曦，伴着上工的铜锣与口号呼喊，全村老少便挎着连夜磨亮的镰刀奔赴麦田，躬身如弓，一手拢麦、一手挥镰。锋利的麦芒刺破肌肤，烈日烤炙着脊背，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顺着胳膊往下淌，掌心被镰柄磨出层层水泡，破了再起、起了再破，破损的伤口混着麦芒尘土，汗水浸入便是钻心灼痛。麦田密不透风，正午地表热浪蒸腾，不少农人脊背晒得脱皮泛红，被麦叶划出细密血痕，整日佝偻腰身重复弯腰割麦、捆麦的动作，一连数十天泡在其间，入夜归家腰背僵硬得难以平躺。

收割完毕，牛车吱呀作响，老牛步履蹒跚，一车车载着麦捆运往村中的打麦场。偌大的场院堆满金黄麦垛，白日摊场暴晒，待到日头最盛，便套上牲畜牵引碌碡，一圈圈反复碾轧。农人赤脚在场中翻动麦草，再借风向扬场去糠，木锨起落间糠絮漫天飞舞。从晨光熹微忙到星月升空，每一粒粮食，都凝聚着数不尽的辛劳。遇上阴雨突袭，伴着“抢收抢垛、守护口粮”的呼喊，全村老少齐心协力，老人看护麦垛、青壮抢运麦捆、孩童递盖防雨草席，人人各司其职，拼尽全力护守一年的收成。

那段清苦岁月，虽物资匮乏、劳作艰辛，却锻造了人们攻坚克难、奋发图强的品格。广大农民立足乡土，开荒整地、兴修水利、改良粮种，靠着双手一点点夯实农业根基。邻里间淳朴友善，谁家农忙缺人手，全村主动搭手帮扶；国家有建设任务，百姓踊跃投身，舍小家为大家，崇高的理想信念、扎实的思想教育，凝聚起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正是老一辈人的埋头苦干、自力更生，为后来农业现代化、国家工业化铺就了前路，筑牢了我国粮食安全的根基。

时代脚步匆匆向前，如今乡村面貌早已焕然一新。昔日面朝黄土、躬身劳作的场景已然远去，放眼如今芒种田野，数台现代化收割机列阵穿梭金色麦浪间，机械运转声清脆响亮。钢铁机身在日光下泛着冷亮光泽，飞速旋转的割刀齐刷刷地吞入成片麦秆，收割、脱粒、清杂、秸秆还田整套工序一气呵成，金黄的麦粒顺着管道倾泻而下，直接装入随行转运货车。以往全村老小耗时半月的连片麦田，如今几台农机三五日便能全域收尽，人们再也不必顶着烈日弯腰割麦，也无需担忧阴雨天气糟蹋收成。

田间水泥路直通地头，运输车往来顺畅，不用牛车颠簸拉运；乡村楼房林立，衣食住行日新月异，粮食连年丰产，人民彻底告别温饱难题，稳稳迈上富足安康的新生活。农耕方式的改变，生活条件的改善，让这片土地焕发着全新的生机。

生活富足之余，回望往昔，更不能忘了来时路。如今不少人安于闲适，渐渐淡去了吃苦耐劳、踏实耕耘的本心，行事也多了几分计较。物质丰饶的时代，精神的滋养同样重要。先辈们传下的勤恳务实、乐于付出的美好品格，是岁月沉淀的珍宝，理应被我们好好珍藏、代代延续。

乡土风物承载着过往岁月，农耕记忆藏着民族底色。旧镰锈蚀藏过往，新机轰鸣向未来。从人力挥镰、全民会战抢收的艰苦岁月到机械轰鸣、高效丰产的太平盛世，日子越过越好，时代变迁充分印证：富足不能丢初心，发展不可忘精神。

一季麦收的变迁，映照出时代发展的轨迹。在物质富足的当下，补足精神底气，守住优良家风与乡土文脉，方能在前行路上步履坚定，让平凡的生活始终向阳而生，岁岁安稳。

□杨洪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