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负少年苦 那年高考铭在心

□支望华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高考，是无数中国人青春里最滚烫、最刻骨的印记。世人常称它像老君炉的三昧真火，淬炼筋骨、打磨心性。于我们这一代学子而言，它更是一场破茧涅槃的修行，熬过无数灯下苦读的日夜，闯过烈日风雨的磨砺，方能化蛹成蝶。

回望20世纪80年代，岁月质朴而热烈。那年高考，没有如今的贴心陪考，只有寒门少年一腔孤勇，与命运博弈的执着。高考前夕，乡野万物蓬勃，田垄麦浪翻滚，声声召唤着归家的农人。彼时的我，一边是十余载寒窗苦读的终极奔赴，一边是家中七亩零散麦田的收割重担，父母年过半百，常年劳作体弱，地块分散九处，骤雨来袭便可能一年口粮尽失。18岁的我身为家中壮劳力，思虑再三，向班主任张文彩老师请假回乡收麦。

张老师深知农家不易，却更惜少年前程，满眼惋惜，反复规劝：“麦田一季可再熟，高考一生难重来，寒窗苦读十余载，成败在此一举。”纵使良师苦口婆心、百般叮嘱，我终究放不下田间劳作的父母，执意归家。张老师无奈叹息，挥手嘱我速去速回。

那时候的麦收，全程靠一把镰刀、一双手、一身力气拼出来。归家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露未晞，我便跟着父母、姐姐踏露下田。沉甸甸的镰刀握在掌心，躬身俯首，左手攥麦秆，右手挥利刃，“唰唰”的割麦声在寂静的田野间次第响起，伴着晨风回荡。

骄阳灼灼炙烤大地，麦田闷热如蒸笼。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砸在干裂的黄土上，转瞬消散无踪。麦芒反复刺扎着裸露的手臂，又痒又疼，烈日晒得皮肤发烫蜕皮，可我不敢停歇分毫。我只盼多割一寸麦，父母便少受一分累。乡邻热心相助，一家人日夜赶工、连轴劳作，整整六七天，终于将九块田地的麦子尽数收割、归仓垛堆。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地，可我早已被烈日晒得通体黝黑，脊背脱皮灼痛，浑身酸痛乏力。父母满心疼惜，临行时将家中仅剩的五个咸鸡蛋和攒下的20元钱，尽数塞进我的书包，千叮万嘱我安心备考。

送别路上，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依依不舍；素来沉默的父亲默默转身，悄悄拭去眼角泪水。那一刻，我百感交集，愧疚、感动、坚忍交织，暗暗立誓，定要全力以赴迎战高考，不负父母辛劳，不负数年寒窗。

重回校园，连日高强度劳作耗尽气力，我一头倒在土炕上，酣睡整日仍难缓疲惫。可倒计时的数字步步递减，无声的压力笼罩着整个校园，催促着每位少年奋勇前行。

那年代的乡镇中学办学条件简陋，拥挤的大通铺闷热潮湿，蚊虫肆虐、跳蚤滋生，夜夜难以安寝。家境优渥的同学，尚能租住小屋，而我们一众寒门学子，别无选择，只能以操场为床、以星空为帐。每至入夜，三五结伴抱着破旧的草垫，寻一处干爽地面铺席而卧，抬眼便是漫天星河，温柔又辽阔。少年围坐，畅谈理想，一腔凌云壮志，无惧清贫、不畏困苦。李贺“少年心事当拏云”的诗句，正是彼时最真切的写照。

三日考试，落笔从容、全力以赴。收官之日，一场骤雨倏然而至，驱散了连日闷热。雨丝簌簌飘落，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身心豁然轻松，所有的紧绷与焦灼，尽数被夏雨温柔抚平。

几位同窗，无人追问结果，凑齐零钱，买了烧鸡、卤肉，结伴走进街边面馆，奔赴一场青春的酣畅欢聚。面馆老板是相跟同学的表姐夫，听闻我们刚结束高考，感慨年少家贫、遗憾辍学，执意免单招待。窗外雨声潺潺，屋内少年举杯笑谈、意气风发，诉说朝夕相伴、灯下苦读的同窗情谊；感念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誓要争气成才，不少人红了眼眶。席间，过往的欢笑与汗水、拼搏与坚守，一幕幕如光影流转，镌刻心底。

夜深雨歇，细雨如丝、晚风轻柔。我们并肩走在雨后街巷，雨水混着温热泪光，模糊了眉眼，却让心中的理想愈发清晰。高考落幕，不是青春的终点，而是人生的新起点。前路纵有荆棘坎坷，我们亦心怀赤诚、无畏前行。正如汪国真所言：年少追风，不惧路远，心有山海，静待花开。

翘首以盼的放榜之日，公告栏前人山人海，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写满紧张与期许。我徘徊人群之外，心跳如擂鼓，迟迟不敢上前。在同窗的拉扯下，我奋力挤进人群，目光急切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当自己名字清晰映入眼帘的刹那，积攒多日的忐忑化作热泪奔涌而出。麦田挥汗、灯下苦读、师长叮嘱、父母期许，所有付出终得回响。我一路狂奔回乡报喜，母亲惊得丢下农具，含泪将我拥入怀中；父亲背过身平复心绪，良久转身连道三声“好”，质朴话语载着欣慰与骄傲。

欣喜之余，现实困境接踵而至。贫寒家境，难以支撑高昂的大学学费与生活费。可父母从未有过半分迟疑，四处奔走筹措，变卖家中家当，倾尽所有，只为托举我走出乡土、奔赴前程。开学启程那日，父母执意送我奔赴校园，一路絮絮叮咛。站在大学校门口回望，父母伫立原地的身影渺小却伟岸，那满眼牵挂，成为我往后岁岁年年、奔赴前路最坚实的底气。

时光匆匆，数十年倏然而过。那年盛夏、那场高考、那段青春，依旧清晰如昨，教会我坚持与担当，让我读懂亲情可贵、友情真挚、奋斗无悔。那场刻骨铭心的青春淬炼，如一束微光、一座灯塔，穿越漫长岁月，照亮我往后的人生路，温柔相伴、久久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