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州之约

绛州是一方宝地。龙兴寺位于城内高地，一塔擎天，俯瞰全城。出寺往南不远处，是一座隋代花园，历代绛州太守寓居于此；南墙有门，与绛州署相通。署外，有乐楼、鼓楼、钟楼、城隍庙。绛州文化记忆，便藏在此处。

古代园林众多，然隋代花园独具鲜明文化符号。建园以来，文人雅士屡集于此吟诗唱和，君子风骨与诗作墨宝傲岸于世，留待后人品读传颂。隋代花园为什么能有这般魅力呢？欲触其脉络，观其气象，感其魂魄，非身临其境不可。遂横跨山河，纵越时空，奔绛州而去。一路风尘，满目青翠，车行蜿蜒路途，饱览众生烟火，斜岔里由主道行进绛州城，所见建筑便有了不同于别处的风格——立柱与翘檐多了起来。

唯恐时间晚，不嫌行色急，终至隋代花园。门匾上，“隋代花园”四个字赫然醒目，但景区介绍却郑重其事地把景区名称写成“绛守居园池”。瞬间，多少记忆浮上心头，分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翻读过题目是《绛守居园池》的文言文。真没想到，这篇佳作竟然真真切切地诞生在脚下这片土地上，走进这座园林，就要和作者呼吸着相似的清风与气息了，还会抚触同样的雕栏与花草。

这座隋代花园，始建于隋开皇十六年，经历了一千四百多年风雨，气象宏大，婉约优美。该园以子午梁土堤居中为轴，分为东园、西园，巧设春夏秋冬四季景观，移步换景，赏心悦目。始建者引鼓堆泉水入园，水渠纵横相通，一池碧水成为全园最灵动的核心，聆听水声淙淙若珠玉落盘叩动心扉，观赏草木参天生机勃发，蕴藏万物生机，品味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星罗棋布点缀在曲径通幽、峰回路转的妙处。

碎步穿越藤蔓虬曲盘旋、粉花层叠斗艳的拱形花廊，步随景移，景伴人生，凉风习习，芳馨扑鼻。竹林衔接着花廊，枝干葱茏，摇曳生姿，那种清幽和桀骜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君子的美德和气节。竹林环绕着洄莲池，水雾缭绕在池面，水波烘托着飞檐凌云的洄莲亭。踞坐亭内，北观那高大密集、高低错落的古树灌木，南望虎豹门雄踞在高耸陡峭、台阶铺排而上的坡顶，门外就是绛州太守办公理案的州署了。洄莲亭的东边，越过子午梁土堤就是东园。东园散布着嘉禾楼、望月台、嵩巫亭、六角影壁，石径石栏宛若飘带蛟龙游弋其间，草木争荣，花露娇艳，绿水依依。幸甚至哉，神游万载，灵动于思，心醉其中，天地神人浑然一体焉！

此景此情宜人，古今皆同，雅士名篇集于此，又有什么奇怪呢？早在一千二百年前，绛州刺史樊宗师修葺这座园林后便撰文《绛守居园池记》，其中“瀑三丈余，涎玉沫珠”“虹霓雄雌，穹鞠觑蜃”两句栩栩如生地再现了园内瀑布、拱桥、亭台美景。最有名的文人墨客雅居宴饮于此的盛事，大致发生在北宋庆历新政前后时期。1029年，四十岁的范仲淹仗义直谏被贬任河中府通判，巡行辖地时常至绛州一带，与绛州结下不解之缘，也为其他名士结缘绛州作好了铺垫。1033年，二十九岁的富弼为范仲淹辩护，被贬为绛州通判，在园内建嵩巫亭并题诗，其中“风帘暮卷秋空碧，剩见西山数岭云”形象地再现了亭外远眺神游所见佳境。1044年，庆历新政失败后，五十五岁的范仲淹被外放降任河东宣抚使巡视晋南，三十七岁的欧阳修以龙图阁学士、谏官身份奉命巡查山西，因性情相近、志趣相投，二人与四十岁的富弼、四十二岁的文友梅尧臣雅集于绛守居园池，纵论天下，啸吟诗作。范仲淹作《绛州园池》，既写“池鱼或跃金，水帘长布雨”“静境合通仙，清阴不知暑”之美景，也写“登临问民俗，依旧陶唐古”之勤政。欧阳修作《绛守居园池》，既写“柏槐端庄伟丈夫”“清池翠盖拥红蕖”之美景，也对“句断欲学盘庚书”“用此犹得追韩徒”的旧文风质疑，初露文坛新锐锋芒，唐宋八大家的风范也初见征兆。一位五十五岁的长者，与几位三四十岁的后学知己，或峨冠博带，或羽扇纶巾，酒酣胸坦尚开张，茶醺微醉览乾坤，击节高吟，抚掌而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年的风吹过同一座园林，你我迈上千年前同一座台阶，听风与竹叶的和鸣传来横贯古今的文脉雄音，你我的心声叩响那历史的大门，与君子先贤们悠悠唱和着。

不知不觉间，仿佛在先贤的召唤下完成了一次前世的约定，在绛州相遇，见美景，见历史，见你我，见天地。而今，同样的园林美景不再专属于太守们，人民大众都可以在这绛守居园池欣赏美景。新时代的公平机遇属于每一位奋斗者，志向远大的青年们不再像先贤那样退匿园林杯酒浇愁吟诗抒怀，而是在绿水青山间、在时代的洪流中大展宏图，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前进征程上实现个人理想，完成时代答卷。

■李红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