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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绝碑”的前生后世

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5-07

■张黎凯

闻喜县礼元镇裴柏村,是中华名门裴氏一族的根脉所在。村内裴晋公祠有一通千古名碑,名曰唐平淮西碑,世人更愿称它“三绝碑”。文绝、书绝、史绝,一桩大唐平叛的赫赫战功,一场一碑两文的文坛公案,再加上千年文人的咏叹评说,让这方青石历尽沧桑,藏尽跌宕前生,载满悠悠后世。

“三绝碑”的前生,要从大唐藩镇之乱说起。安史之乱后,大唐盛世荣光渐褪,藩镇割据成了萦绕王朝的心头顽疾。元和年间,淮西节度使吴元济拥兵叛乱,屠戮州县,威逼东都,朝廷数度出兵征讨,皆久战无功,朝堂之上主和之声甚嚣尘上。值此国难之际,闻喜裴氏名相裴度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力主平叛,向唐宪宗力陈淮西必可取之势。元和十二年,裴度以宰相之身亲赴前线督战,统筹三军调度攻守,麾下大将李愬雪夜奔袭,巧用奇计破蔡州,生擒吴元济。祸乱多年的淮西之乱终被平定。

淮西底定,中兴功成,唐宪宗龙颜大悦,决意立碑勒石,铭记此战功绩,传扬家国声威。诏令一出,文坛领袖韩愈奉旨撰文。韩愈潜心伏案七十余日,洋洋洒洒一千五百余字,笔力雄健,文气磅礴,行文之间盛赞裴度居中调度、运筹帷幄的统帅之功,厘清平叛战事本末,褒扬三军将士忠勇,字字铿锵,句句千秋。碑文写就,宪宗御览大悦,即刻下令镌刻上石,立于蔡州城外。这便是最初的韩碑,也是“三绝碑”最早的模样。

谁也未曾想到,这方纪功丰碑转瞬便横遭劫难。雪夜入蔡州的李愬,自认奇袭擒贼首功无可替代,可韩愈碑文偏重统帅谋略,将首功归于裴度,并未凸显一己之绩,李愬心中愤懑难平。其妻身为宪宗姑母之女,常出入宫禁,日日向宪宗哭诉碑文记事不实,偏私失公。与此同时,李愬部将石孝忠更是意气难平,率众砸碑推石,当众怒毁韩碑,风波愈演愈烈。一面是外戚宗亲日日进言,一面是军中将士群情激愤,唐宪宗不堪舆论裹挟,最终下了一道令后世争议千年的诏令:磨去碑上韩愈所撰碑文,废止韩碑原文。一纸君命,满碑雄文,一朝磨洗,笔墨风骨暂埋青石之中。

韩碑既废,朝廷再择文笔重撰碑文,翰林学士段文昌临危受命,接过撰文重任。段文昌依朝堂权衡之功,重新排布叙事侧重,行文平和折中,记事之中均衡各方战功,格外凸显李愬雪夜破城的奇功,抚平军中与皇室的不满。元和十四年十二月,新文镌刻于旧碑之上,段碑取而代之,屹立蔡州城外,大唐一碑两文的千古奇观就此铸成。彼时世人或缄口不言,或各执一词,韩文之雄健,段文之折中,优劣之争自此绵延不绝。

时光流转,大唐落幕,岁月走到北宋,公道终在人心。时任汝南太守陈珣仰慕韩愈文名,敬重裴度忠勇,亦深知韩碑记事秉持大局、立意高远,遂下令磨去段文昌所撰碑文,再度将韩愈原文重刻于碑石。沉寂百年的雄文重见天日,“三绝碑”终归本真。纵观韩愈其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力倡古文运动,摒弃浮华骈文,为文秉笔直书、尊史求实,记事立足家国大局,不徇人情、不媚权贵,自带铮铮文人风骨,这也是其碑文能够穿越时光、被后世倍加推崇的根本缘由。文豪苏轼读此碑、感此公案,挥笔作诗《沿流馆中得二绝句》咏叹平淮西之功、碑文更迭之变。诗文如下:“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字里行间推崇韩愈文章风骨,赞许裴度定乱之才,一针见血道出两碑高下,为韩碑正声助力。李商隐亦作《韩碑》一诗,力挺韩文,盛赞“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让“三绝碑”的声名愈发响彻文坛。

自此而后,千年岁月悠悠,“三绝碑”辗转流传,最终根扎闻喜裴柏村,与裴氏家风相伴相生。明清之际,碑石几经兴废,旧刻渐次漫漶。至清道光、咸丰年间,裴氏后人与地方贤达痛心古碑湮没,决意重立。咸丰元年,裴氏后裔裴骅专程赴京,恳请时任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的书法大家祁寯藻书写韩碑全文。祁寯藻,山西寿阳人,乃清代中后期书坛领袖,书法师承二王,参以山谷,楷书厚重端凝,深厚遒健,兼具颜筋柳骨,有“一时之最,人共宝之”的赞誉。他欣然应允,公务之余潜心挥毫,以颜体楷书录写韩愈原文,洋洋洒洒一千五百余字,分刻四通巨碑,骨力遒劲,结体严整,字大如拳,与韩愈雄文相得益彰,可作碑帖为后人临摹学习。碑成,立于裴晋公祠内,遂成今日所见之“三绝碑”——裴度之功为史绝,韩愈之文为文绝,祁寯藻之书为书绝,三美合一,光耀千古。

观平淮西碑,四石相连,字体厚重端平,典雅壮丽,观者无不惊叹叫绝。韩愈雄文冠绝唐代,记事严谨文气浩然;名家笔墨镌刻青石,笔意遒劲广为流传;裴度平叛中兴,一碑两文公案,纵横百年跌宕动人。后世历朝文人墨客途经裴柏,无不驻足观碑,摩挲青石品读碑文,撰文题诗不绝。世人皆评,段碑重在平衡人情,流于时势;韩碑重在纵观大局,存史传真,雄文气度历经千年依旧无人能及。

如今风雨洗尽铅华,青石依旧挺拔。“三绝碑”的前生,是大唐平叛的铁血荣光,是韩段两文的朝堂纷争,是将相功过的权衡取舍;它的后世,是千年文人的笔墨咏赞,是裴氏忠勇家风的代代传承,是公道自在人心的历史见证。一通古碑,半部唐史,笔墨藏风骨,青石载千秋,“三绝碑”静静伫立裴柏古村,任岁月更迭,始终诉说着功过是非,流传着文脉忠魂,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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