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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的守望

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4-30

总觉得,垣曲这座连绵起伏的山城,是被时光悄悄藏进褶皱里的乡愁,轻轻一触碰,便漫上心头。而在我心底魂牵梦萦的,始终是古城镇南坡村大曲庄的姥爷姥姥,还有那条小时候走了无数遍,满是温暖和牵挂的山路。

小时候去姥姥家,是一场翻山越岭的奔赴。那时没有平坦宽阔的公路,只有一条蜿蜒缠绕在青山绿野间的羊肠小道,崎岖坎坷,多见坑洼。这条路,一头连着我的家,另一头牵着姥爷姥姥那座满是烟火气的温暖小院,更系着我和两个弟弟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每逢节假日,我们便背着小小的书包,踩着松软的泥土路,翻过几道沟,穿过荆棘丛生的山坡,满心欢喜地朝着山坳里的小院奔去。小院藏在青山环抱间,静谧安稳,依山而建的几孔窑洞住着一众亲人,满院都是烟火温情。院中的苹果树秋来挂果,院墙上的仙人掌花开金黄,院门外闲置的大石磨,成了我和表兄妹们嬉戏玩耍的小天地,藏着年少最热闹的时光。村后山沟里,是姥爷亲手开垦的菜地,时节一到便生机盎然,豆角攀架、南瓜卧地、茄子垂枝,那是岁月丰足的模样,也是姥姥藏在烟火里的疼爱。

每次我们到来,姥姥总会去菜地摘回满满一筐新鲜蔬果。记得有次做饭,我随手丢掉茄子柄,被姥爷看见。他用粗糙宽厚的手轻轻拾起,吹去上面的尘土,温声叮嘱:“丫头,这个可别丢了,茄子柄好吃着哩。”我满心不解地望着他,姥爷便坐下来装起一锅旱烟,深深抽上两口,给我们讲起那些藏在心底大半辈子的战乱过往,那些浸透着苦难与风骨的家国记忆。

那些兵荒马乱的年岁,缺衣少食是常态,百姓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姥爷带着一家老小四处逃荒,裹着小脚的姥姥步履蹒跚,怀里的孩子饿得啼哭不止。饿了挖野菜充饥,渴了喝沟水解渴,敌人来了就躲进破窑洞,下到枯井里,只求能护住身边亲人,苟全性命。乱世浮沉中,姥爷的两位兄弟,却凭着一腔热血与铮铮傲骨,挺起了中国人的脊梁,用生命书写下悲壮的英雄篇章。

二姥爷刘文林生性刚烈,面对日寇的烧杀抢掠,心中满是血海深仇,绝不愿眼睁睁看着乡亲受辱、家园被毁。他趁着夜色掩护,偷偷摸进鬼子营地,将日军的弹药扔进茅坑,断了敌人作恶的倚仗。后来因汉奸告发,二姥爷被抓进了解峪乡解村的日本军营,受尽了折磨。鬼子对他皮鞭抽打、严刑逼供,逼问地下组织成员的下落,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字不吐。丧心病狂的日寇竟割开他的头皮,往里面灌煤油,烈火灼骨、剧痛攻心,二姥爷始终没有屈服,最终被日寇残忍杀害。后来太爷爷托村里老乡冒着生命危险找到他的遗体,悄悄藏在地窖之中。姥爷和太爷爷连夜赶了几十里山路,借着微弱的月光,用麻袋驮着二姥爷的遗体往家赶,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日寇追来,每一步都踩着悲痛,满心都是对侵略者的刻骨愤恨。

三姥爷刘清林得知二哥惨遭日寇残害,心中的悲痛与愤恨翻江倒海,国仇家恨压在心头,他毅然告别家人,参军奔赴战场,誓为二哥报仇,为受难的乡亲讨回公道,将侵略者彻底赶出中华大地。后来在解放运城的战斗中,三姥爷壮烈牺牲。等家里接到消息赶去时,遗体早已难以辨认。姥爷忍着悲痛,一遍遍仔细辨认,最终凭着三姥爷胳膊上那块独有的暗红色胎记,才认出朝夕相伴的弟弟。姥爷背着三弟冰冷沉重的遗体,从闻喜翻过连绵的中条山,两天两夜跋涉二三百里山路,脚下磨满血泡,肩头被麻绳勒出血痕,可他丝毫不觉疲惫与疼痛,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让为国捐躯的亲人魂归故土,入土为安。

经过两次劫难,曾经的弟兄四人,只剩下姥爷与四姥爷相依为命。战乱年代,生死只在一瞬,出门干活、探路,人人都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思,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每到傍晚天色擦黑,只要兄弟俩有一人没能按时归家,另一个必定会站在村口的山梁上,望着蜿蜒的山路久久伫立,扯着嗓子一遍遍呼唤,风声里全是揪心的牵挂。

那乱世里的守望,是熬着无尽恐慌,忍着锥心思念,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揪着心的煎熬。守的是亲人平安归来,盼的是乱世早日安宁,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这山路上的守望,是苦难岁月里亲人最卑微的期盼,是生死关头最坚韧的牵绊,藏着家族的血泪,更藏着中国人不屈不挠的民族气节。

而姥姥的守望,是和平岁月里最温柔的牵挂,是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温暖画面。她那双裹得严重变形的小脚,是旧时代留下的残酷烙印,也承载了一生的辛劳与坚韧。她操持家务,照料老小,把所有的温柔与疼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儿孙后辈。

每次我们准备回家,姥姥总会提前许久忙活,把攒下的花生、核桃、红薯等吃食,满满当当往布包里塞,句句叮嘱全是化不开的不舍。她拖着蹒跚的小脚,执意送我们一程又一程,山路崎岖难行,每走一段,她就悄悄脱下布鞋,揉一揉酸痛难忍的脚掌,可一看见我们回头张望,立刻收起脸上的痛楚,强装笑颜挥手,催我们赶紧赶路。我们越走越远,频频回望,总能看见她孤零零地站在山冈上,像一株深深扎根山石的老树,风吹乱她花白的头发,拂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她却始终踮着小脚,伸着脖颈,目光紧紧追着我们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肯离去。年少的我不懂,那漫长的目送里,藏着老人满心的牵挂,她守着这条山路,日复一日,盼的不过是下一次团聚。

三十多年光阴匆匆而过,姥爷姥姥早已长眠于那片土地,曾经热闹非凡、烟火缭绕的小院渐渐荒芜,姥爷亲手开垦的菜地也换了模样。唯有那连绵的大山沉默依旧,唯有那条蜿蜒的山路盘旋山间,从未改变。它一头连着战乱年代亲人揪心的生死守望与英雄风骨,一头连着烟火岁月姥姥温柔的牵挂目光,将两代人的深情与思念,深深镌刻在这片山野之间。

又是一个春天,我再次踏上这片魂牵梦萦的故土。春风轻轻拂过,漫山遍野的山桃花烂漫盛开,恰似姥爷姥姥温和慈祥的笑脸。脚下的泥土依旧温热,漫山草木都藏着旧时回忆。

如今国泰民安、丰衣足食,正是当年他们拼尽全力、日夜期盼的光景,只是我再也听不到姥爷温声讲述过往,再也吃不到姥姥亲手做的饭菜。大山不语,却藏尽世间最深的牵挂;黄土无言,却掩埋岁月最浓的深情。那段山路上的守望,那份刻在心底的眷恋,还有二姥爷、三姥爷的英雄风骨,终将伴着岁岁春风,永驻我心间,成为我往后人生路上最温暖也最坚定的力量。

李喜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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