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在心里的苦菜花

母亲注视着女儿手中的花。鲜花被雨水沐浴得更加娇媚鲜艳，在朝霞中放着异彩。在母亲眼中，最吸引她的不是那粉红色的月季花、暗红色的芍药花，而是夹在这些大花中的金黄色的苦菜花。看着看着，母亲觉得眼前一片金光，到处都开放着苦菜花。

这段内容来自小说《苦菜花》。

五年前的读书日，在电视台采访中，我背诵了这一段，讲述了小说里的母亲对我的影响。同时，结合自己新出版的散文集《故乡三事》和纪实文学《民情日志》，与大家分享作品里的母亲形象，讲述她们身上相通的吃苦耐劳和隐忍刚强。

我在许多场合讲过母亲的故事，讲她对我读书写作的影响。可以说，在我不多的文字作品里，都有母亲的影子，她就是吃苦耐劳、隐忍刚强的代名词。

这也是《苦菜花》里涓子母亲的模样。

母亲没有文化，但是她知道读书的重要。

我老家在河南温县，1942年的灾荒中，家乡父老流离失所，父亲的舅舅姨姨和姑姑落脚在运城市区。

家有亲戚在城里，让我们稀罕的不仅有村里少见的零食、好看的衣裳，还有在村里根本见不着的画册和杂志。印象中，每次进城走亲戚，母亲总要带上她亲手织的棉布、纳的布鞋，城里亲戚的回礼也实在，除了我们稀罕的吃食，还有一摞旧书和过刊。

这些书本，都是母亲主动讨要、用心争取来的。每次走亲戚，她都会跟亲戚念叨：家里看过的旧书不要扔，带回去让俺孩儿们看看，多长点见识。

这些旧书里，有封面精美的《大众电影》，也有内容残缺的小说《苦菜花》《连锁记》等。

那时候，我格外偏爱这些从城里带回来的书。年龄的缘故，那些厚厚的小说，读起来有些吃力，书中深层的道理与人情世故大多参悟不透，可那些动人的情节、感人的句子和段落摘抄了许多。最喜欢《大众电影》的封面，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张一张贴在烟熏火燎的土墙上，看着一个个光鲜亮眼的影星，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最得意村里放露天电影，往往是电影还没开场，我就开始给小伙伴炫耀着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和影片里的故事情节。

可以说，那些城里带回来的小说和杂志，是我年少最珍贵的精神养料。老师布置的日记和作文，我总会用上摘抄来的新词好句，笔下的文字越写越生动，好多习作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点评。

我爱上了作文课，在懵懂少女的心底，悄悄种下了文学的种子。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是母亲那朴素的期许，她用最朴素的方式托举着我。

母亲没有文化，从不会讲大道理，却认准了读书能开眼界、能养人心。一包包土布、一双双布鞋换回来的旧书，成了我童年最丰厚的精神食粮。

但是，母亲没能陪我长大。1983年秋，我刚上初二，48岁的母亲被病痛夺去了生命。

母亲这一走，家里瞬间塌了半边天，一下子乱了套。当时父亲在村里任职，常年忙于村务琐事，两个弟弟上小学，家里急需人照料。

我休学了。我打心里舍不得离开校园，可当时的家境不允许我作出其他选择。

刚休学那阵，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特意到家里，想让我重返校园。他们诚恳地跟父亲说，这孩子不上学太可惜了，不要考虑学费书本费，学校可以减免的。父亲长叹一声：不是学费的问题呀，是这个家里需要她……

父亲咽回了没有说完的话，又一声长叹息让所有人沉默。

休学在家的日子里，我一边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一边学着操持家务，日子辛苦又枯燥。好在初中老师谢建斌一直惦记着我，经常托同学捎来《少年文艺》《中国少年报》《山西青年》等报刊。夜深人静时，我就趴在窗台、缝纫机上或是灶台边，安静读书。

在那段艰苦的时光里，我又一次读起了《苦菜花》，涓子母亲的形象，深深地触动了我。

我想起了母亲。母亲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能吃苦、刚强不服输，白天下地干农活，晚上熬夜纺线织布，长年累月日夜操劳，四十多岁就疾病缠身。但是无论心里装着多少难事，她从不抱怨叫苦，出了门脸上总是挂在着笑。她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穷一年不穷一节”，时常教导我们“多读书长见识”。

想着母亲，我默默与《苦菜花》里坚韧善良、吃苦耐劳的母亲对照，书中那段经典段落，我记在笔下，记在了心里。

我拿起了笔，写下了对母亲的思念，也写下了自己的梦想和愿望。我给自己起了个笔名“扬帆”，意思就是攥住命运的咽喉，扬起理想的风帆。

一篇又一篇，我悄悄地写着，悄悄地把一篇篇习作投给运城日报、《河东文学》。当时运城文化馆正在搞一个征文，我把稿子送了过去，结果，征文获奖了，但是却联系不上作者。当村里的大喇叭响起“咱村谁叫扬帆，速到文化馆领奖”时，我创作的事情终于暴露在全村人面前。有人惊讶，有人敬佩，也有人泼冷水：一个女娃娃，爱看书有啥用？创作能当饭吃吗？

当时年纪小，心思浅，听到闲言碎语后难免动摇、迷茫。这时，父亲一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底气。他告诉我：不要听旁人乱说，你喜欢看书就安心看，爱读书肯定不是坏事！

我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她说的“多读书长见识”。这些简单朴素的话语，稳住了我的心神，让我不受外界干扰，安静读书、默默写字，在文字里寻找慰藉。

后来，我重返校园，上了大学，而且读了与文字相关的汉语言专业，后也从事了与文学相关的文学刊物编辑工作。

读书与写作，一直在路上，母亲的模样，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文字里。后来我投身驻村帮扶工作，见到了许多朴实勤劳的农村妇女，她们一辈子勤俭持家、默默付出，一辈子任劳任怨、负重前行，那种吃苦耐劳的韧劲、隐忍温和的刚强，和我的母亲如出一辙，也像极了《苦菜花》里涓子的母亲，平凡普通，却自带力量。

我把《苦菜花》里那段经典内容记在了心里，我把母亲的形象印在了《故乡三事》，我把帮扶村里一个个母亲的身影写进了《民情日志》。

回望自己的读书与写作之路，那段无奈休学、与书本相伴的岁月，看似清苦，却格外珍贵。正是那段艰难日子里的阅读与沉淀，改变了我的人生。可以说，书籍治愈了我年少的孤单与伤痛，文字安放了我所有的思念。因为热爱读书，我才有勇气重返校园，继续完成学业，最终走上了自己热爱的工作岗位。

编辑工作中，品读众多作者的文稿，总能在字里行间遇见一个个鲜活的母亲形象。我知道，天下母亲大都是同一个模样：一生辛劳，默默付出，心里装的全是儿女，她们就像山野间的苦菜花，迎着风雨生长，朴素又顽强，悄悄温暖、照亮每一个孩子的心房。

眼下正是春光明媚、百花盛开的日子。一天，我带着小孙孙在小区草坪上玩，指着一丛丛盛开的蒲公英告诉他：这就是苦菜花，美丽的花，坚强的花。

路过的一个邻居笑着纠正，说那是蒲公英，不是苦菜花。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辩解。因为在我心里，蒲公英就是苦菜花，永远不变。就像母亲的吃苦耐劳、朴实善良和坚韧刚强，早已深深刻在我心底，一辈子不会褪色。

阅读，不仅丰富了我的生活，治愈了我的人生，更指引我走上文学之路，成为我一生最珍贵、最长久的精神力量。

苏风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