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之文 千古奇篇

□祁世坤

一代文宗柳宗元，是运城推向全国的重要历史文化名人之一。《晋问》是柳宗元文集中洋洋三千大言的唯一长篇，恰逢全民阅读活动周活动，笔者推荐这一美文奇篇，以求与众共为赏读。

文属七体

《晋问》属于问对体，一问一答式。古代有一种特殊的文体，称为“七体”或“七”，首创是西汉文景时期的枚乘，代表作是《七发》，结构是由七段文字描写七件事的问答，成为辞赋的一种独特文体，后世模仿者众多。明人徐师曾说“按七者，文章之一体也，词虽八首，而问对凡七，故谓之七，则七者，问对之别名”。

清人林纾说，“《晋问》者，仿枚乘《七发》，不云七问者，避其名也”。我们不妨把《晋问》同《七发》作比较，《七发》是吴客问楚太子疾，用七件事来启发太子，意指腐朽的生活方式是其身心衰退的真正原因，第七段振奋太子精神，第八段令太子猛醒。《晋问》，则以吴子问柳先生晋之掌故开始，讲了七件事，皆为利民之说，第八段尧之遗风，才说到要点，即“民利，民自利”的主题。正如明人吴纳所言，柳宗元具有独创性，不落他人窠臼，决然不同于以往的七类之文，其《晋问》不以七定名，许是有意避之，然已足见功夫。

创作缘起

《晋问》由散赋和散论结合而成，文体新鲜别致，更在于它的“永州对”，借吴武陵之问，柳子对答。柳宗元南贬永州后，中断了他原来担任礼部员外郎时的《贞符》写作。后来，至交吴武陵也被流放永州，见到柳宗元后非常恳切地劝他完成《贞符》创作，坚持正道真理，为子孙后代作出表率。

吴武陵是在柳子南贬永州的第四年贬谪到永州的，这在柳宗元年谱里有载。柳宗元与吴武陵高谈阔论，《晋问》之文借吴子之问，柳子作答，无疑也是这一时期完成的大作。显然成文有着他们二人的议论内容，写作却是柳子的蓄意安排。柳子另有深意，一意要致达君王，用《晋问》之晋，就晋国掌故娓娓道来，最终归到“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奇还奇在，《晋问》在他应是“晋对”，因为问者是吴武陵。看来他是有意突出吴子，有吴子的设问，宗元才有了对答。《晋问》者，又如他的《天对》，是他对屈原《天问》而作的千年之对。就此《晋问》宏图大旨，显然已远远超出一般七体文了。

大美之文

《晋问》堪称大美之文，主要是此文前部六段那些对晋国山河形胜、物产民情的描绘。这部分采用散赋形式，写得神采飞扬，大开大阖，韵味隽永，激情昂扬，所以人们又把此部分视为柳子的河东情结。

柳宗元从政期间，就有着浓烈的乡愁，在《送孤独申叔侍亲往河东序》就有表述：“河东，古吾土也。”如果说，这是他思乡的序曲，那么，《晋问》就是其河东情结的激情倾泻。此时，南贬的柳宗元回朝无望，其情如诉，其心如焚。《晋问》就是他乡愁的诗意表达，其情溢于言表。

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核心人物，柳宗元与韩愈并称“韩柳”。唐代古文运动推崇三代两汉之文，历史上把夏商周称为三代，其文主要是先秦散文。古文运动针对的是六朝浮艳文风，又称淫巧文风。这六朝是指三国时期的吴、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六朝时期，官方文学正体的骈体文轻浮华丽，泛滥成灾，束缚了文人士子的创造才能。古文运动主张从主旨到文体、文风和文字都要改变，至于六朝文学，干脆保留不得，因此虽然打着复古的旗号，却是全面的革新和创造。其中，韩愈提出“文以载道”，柳宗元提出“文者以明道”。

历史上向有“韩柳文章李杜诗”之说，柳宗元的文章无可挑剔。他说“宗元无所能，唯好写文章”“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这意思是他喜欢用文章来宽慰自己，如同用清水冲洗万物的尘垢，逼真地描摹它们的千姿百态，对此没有任何的顾虑和忌讳，也当是他的自信。韩愈盛赞柳文“雄深健雅，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是说他才高名盖一时，文章像太史公司马迁，至于西汉大文学家的崔骃和蔡邕的汉赋大作，也比不上他。

文质并重

明代茅坤编辑《唐宋八大家文抄》，以韩柳居首，始有八家之称，却对《晋问》有所非议。清人林纾持论相反，说《晋问》“其一言山河之险固，好用奇字，时见造语之工；次言兵甲之坚利，亦不易形容，直逼汉魏赋手；又次言名马所产，抒其雄放骜荡之气，别开生面；又次言晋产木材，句段尤妙，具见体物之工；又次言河鱼之多，盐之利，更属难以著笔；终叙文公霸业，以俭让为宗，率尧之遗风，归本王道，以文始，以质终”，说明柳文文质并重。《晋问》层层论述，前六段以散赋写其山河形胜、物产民情，文采斐然，后两大段则是散论，全然去除四六言的对偶排比句式，由晋文公的王道霸业，过渡到唐尧古风，实现由“利民”到“民利”的转换。二字倒置，其意却发生质的变化，是他“学富识远，才涌未已，其雄杰老成之风，与时增加”的必然结果。

《晋问》原本就是讲给帝王听的，以“治世方策”以求致达君王，兼具文学价值与资政意义。文章流传至今，已经1200年，历史上士子文人反复评论，京朝民间赏读玩味，亦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作为河东大地走出的历史先贤，他的楷模形象在人们心中高大光辉。如今，当我们走进永济柳园、柳宗元纪念馆，总会油然而生崇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