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5-12
有一年,祖母问她十岁的孙子:你娘晌午回不来,你一个人可咋吃呀?
孙子说:我会做饭。
祖母眼睛一亮,眉开眼笑,逗趣道:你会做嗦饭?熟的?生的?……
其实,说会做饭的还有谁呢,我说:我会面汤煮馍……
晋南的乡间厨房,幼教级的做饭水平都会面汤煮馍。步骤简单,只要锅头上有水有面有馍馍,那就是三下五除二的事儿。说不简单,里面的窍眼儿还是不少的,面汤稠稀,馍馍软硬,小菜如何,你不吃上个半辈子,哪能讲了故事,品了滋味。
面汤煮馍的第一滋味不是香,不是甜,也不是油盐调味,而是柔软与温暖。人在世上有一种舒坦叫“吃口热饭”,舒坦的饭不一定花钱多,但一定要热和。人进化到现在,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不善于吃凉的,饭食进嘴要温热。肠胃没负担,肚子老喜欢,不管营养多高,起码图个温饱,图个舒服。面汤煮馍就是能把人吃热和、吃舒坦的一种家常。
在那些曾经的旧岁月里,哪儿有那么多随性的热面汤等你去煮馍?肚子想吃热和,最简易的手段就是暖壶里的开水泡馍馍。馍软了,肚子不凉了,咸韭菜、醋韭花把舌下的味觉一招呼,就美美的。那时候,乡里人好像只在乎开水里泡的馍馍成色,粗的,细的?白的,黑的?对面汤,既没有奢望,也不讲究。有人说,面汤煮馍是开水泡馍的升级版,此话当真!
面汤煮馍最有温情的人间烟火底色是后半年。天寒地冻,窗生冰花,每天早上通炕炉子上的白色热气是童年岁月里最先醒来的温柔。热面汤,方馍块,一小碟萝卜丝,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黄的。一小碟咸韭花,有时候掺着秦椒面,有时候一滴醋都没有,盘盘碗碗就放在炉子边的小案板上,我是闭着眼睛吃煮馍,吃着吃着就清醒了。有时候,吃了最后一方馍,喝了最后一口汤,舌头顺着碗沿转圈子一舔,额头热了,身子暖了,七彩“碎布”书包一背,就出了门。巷子里有了冰冷的弱光,耳朵、脸蛋冷飕飕,嘴里呼出的气却是白花花……
面汤煮馍有很多版本。基础款是白面汤,没盐没醋,馍块倒进去,舀一碗,吃起来是离不了两碟小菜的。那场景里没有窘迫,只有清贫日子里自得其乐的体面。有一年,我娘给我爹做的那个面汤煮馍,面汤里是打了一个鸡蛋的,我亲眼看见金黄色的鸡蛋丝,白玉一样的鸡蛋片在白色的面汤里沉浮自如,清晰可见,肉眼定格,有金丝汉白玉的温润。那年月,鸡蛋稀缺,蛋清与蛋黄纵身往冒泡的面汤里一跳,立刻锦上添花,那花不仅好看,关键是好吃,上档次。还有一年腊月,我爷系着护襟忙活了一天,又是炸丸子,又是煮肉,黄昏的时候,他手里的勺勺在炒瓢里飞来飞去,不一会儿就给几个娃儿弄了一锅面汤煮馍,那是另一个升级版本——面汤里有葱花有肉汤,馍块里掺入了金黄色的麻花。那个香,过了几十年都能想起,那个伴随年的味道是我记忆散落在凡俗烟火中的细碎感动……
后来,光景好了,我有十多年似乎都把曾经的“面汤煮馍”给忘了。有一天,潞村街冒出一个“小可以”煮馍。落座一看,店家周到。一款是白面汤煮馍,一款是菜煮馍,台子上摆了十几个盆盆,每个里面都是撩拨旧时光的味道,炒青角,炒豆酱;苤蓝丝,芥菜丝;土豆片片,萝卜丝丝;豆腐块,腐竹丁。咸韭菜一碟,咸韭花少许……一碗面汤煮馍端来,眼熟嘴熟肚子熟,只可惜我已走进新时代,日常的油水越来越足,肚子里的“底子”也愈发厚实。对味道的感知,似乎变得迟钝与麻木。当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时,那份纯粹的、带着期盼与珍惜的味蕾悸动,那份与特定时光、特定情感紧密相连的满足感,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散。那天,我实在找不到一丝曾经的饥寒……
某一天清晨,上高速出行前几个人在“豪德”东口吃一家面汤煮馍。我是未落座前先见“勺勺客”,然后看坛场,看手艺,爱看做饭是一种“病”,这种病我现在已经不认为是病了。我是“因病得福”,看了就会,会了就饿不着。有副对联我记得清:自古庖厨君子远;从来中馈淑人宜。那情景很美,但不实际,君子起码得会面汤煮馍。
这年头,不缺粮食不缺面,女人搭了锅头就能把馍馍蒸得瓷光瓷光,那叫硬面馍。凉上一半天,里面就紧了,用刀一切,满案板上堆满麻将牌大小的馍块,全是“白脸”。那馍块不需要裹面,抓一碗,直接倒进白面汤里“套”一下,火候就是数十下,铜勺子一踅,连馍带汤就是一碗。碗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成全,彼此温暖,吃的是一碗煮馍,一不小心端了一碗生存哲学。
白面汤煮馍全靠菜,大菜用不着,小菜随便抄。只要不浪费,就是让人吃美。我吃了一小碗煮馍,半碗菜,肚子里是甜一层盐一层的,最后一口汤一喝,觉得还有点不滋润。话还没说,掌勺的“万荣娃”就说:叔,再给你舀一勺面汤凉着……我嘴唇用舌头一抹,头美美地一点,然后,右腿就搭到左腿上,深情地打量着一方水土中,一张张因一味喜好而聚集于此的陌生面孔。大家在桌子上吃,麻雀在桌子下啄,成群的麻雀像音符一样跳跃在水泥地面上的朝晖中。这闲趣,这温暖,是平民世界里的温柔与和谐,是无数平凡的人为了生计奔波在这钢筋水泥构建的丛林里,人心依然释放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善意。
生活在一座城市,人们常常会漠然一座城市的灵魂,而所谓的灵魂常常最容易藏在这些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与平民日常中,它虽然粗糙、直接、热气腾腾,但一味清欢,“俗气”便是人气。
■李立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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