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灶火焙千年

又到清明祭祖时节，家门口支起柴锅，妻子正忙着烧枣蛋馍。晨曦初露，灶膛火苗蹿红，暖意漫过街巷。对面老柳新芽嫩黄，喜鹊在枝头跳跃，麻雀挂在枝条上荡秋千，撞散了薄薄的春雾。

枣蛋馍是家乡夏县的美食，缘起春秋时期忠孝名士介子推。当年重耳流亡十九年，他割股奉君；重耳复国为晋文公后，他拒赏归隐绵山，最终被焚山而亡，抱柳而逝。百姓感念其忠孝，自此禁火冷食，寒食节由此而来，正所谓“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介子推本是夏县人，归葬故里后，家乡也由此衍生出诸多纪念他的民俗，枣蛋馍便是其中之一。

依循祖辈规矩，枣蛋馍只在春分后、清明前的半个月烤制。春分一过，家家户户陆陆续续要祭祖，枣蛋馍的烤制可算大事。如今，枣蛋馍作为夏县十大美食之一、运城非遗，县城里的专卖店铺日渐增多，远客前来游玩都会买上一些尝鲜。小村杏花熏醉了远行人的脚步，故土风味滋养着千年不息的人文情怀。

家乡清明祭祖，除了枣蛋馍，还少不了凉面。田里开春后的菠菜嫩绿，搭配从集市买回的黑豆芽，一同入沸水焯熟。面条切成韭菜叶宽，煮熟后过凉，加盐、香油、辣椒凉拌，铺上菠菜、豆芽，摆上供桌；再切一碟豆腐，拌上一根青葱，寓意介子推一生清白，也警醒后人要干净做人、踏实做事。祭祖完毕，全家围坐同食，品味千年传承的温情。

枣蛋馍里的鸡蛋、红枣喻示介子推母子，以火烧烤重现以身浴火的忠烈，镌刻着文化底蕴的民间习俗。

同一种食物，在不同人的手中，会呈现不同的味道。枣蛋馍要做得好吃，一是要舍得用料，二就是适宜的烧制方法。儿时若条件允许，母亲会在炉火里烤，有时也直接在柴火里烧，得不停地翻动，以免焦糊，这样太过麻烦且费时，更多的时候只能蒸制。包鸡蛋的枣蛋馍是稀罕物，常跟包麻花的搭配着送亲戚，我们也总争着解馋。如今生活好了，馅料里蜜枣、麻花、花生，不一而足。

妻子烧的枣蛋馍与众不同，放凉了依旧酥软，老人也能轻松咬动，加热后如新出锅一般。她的秘诀在于舍得用料：和面时打入鸡蛋，拌上足量的食用油，撒上炸香的芝麻、盐和花椒面；若是家里留着上年秋天晒干的花椒叶，揉进面里，更是香味悠长。弄好的面团需充分醒发，才能暄软柔韧。馅料处理也讲究：花生要油炸去皮，蜜枣、核桃仁、煮饼切粒，麻花擀碎留嚼劲避免烤制时撑破馍皮，葡萄干不可少用以提味。

烤制时，妻子用的是母亲当年留下的老铁锅，搭配的是如今难得寻来的光滑小石子。热锅要用榆木、槐木这类硬杂木，耐烧且热量充沛。待石子彻底烧热，再将包好的枣蛋馍放在铁箅上，借着石子的高温烤时，时刻翻动，直至色泽金黄、外皮焦脆。她做的枣蛋馍，个头大、皮酥馅足，香气浓郁，随春风飘满整条巷子。左邻右舍纷纷拿来包好的枣蛋馍请她代烤，有人甚至自带食材上门，热闹景象总要持续三天之久。孩子在南方工作，总念叨这家乡的滋味，要分给同事品尝，每次都要烤上许多；相熟的亲友们也都惦记着这口味道，妻子烤的枣蛋馍，早已成了大家心心念念的乡愁。

烧制枣蛋馍时节，恰是桃红柳长、紫燕欲回、麦浪起伏之时，一畦畦油菜花绚烂金黄，垄间小径蜿蜒隐没在红、黄、绿交织的春色里。清晨的田间小路上，总能见到三三两两、相约祭祖踏青的乡人，孩童在花间穿行嬉闹，一派欣欣向荣的春日盛景。

温润的春风里，我们带着枣蛋馍，给逝去的亲人报一声平安。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将枣蛋馍轻轻滚过坟茔，祈求先祖庇佑；新娶的媳妇，则埋下豆芽、淋上面汤，祈愿家族人丁兴旺。这些习俗传承千年，藏着对逝去亲人最深切的追思。

小小的枣蛋馍，承载着夏县人对介子推的崇敬、对祖辈的思念，以及对传统文化矢志不渝的坚守。中国人将忠孝文脉、家国情怀，融入一饭一食、一朝一夕之中，用寻常食材做出暖心美味，这是先辈留下的智慧，也是刻在骨血里的传承。

清明至，春光盛，让我们一同祭祖追思，折柳、赏花、踏青、咏春，捧一束金黄的油菜花，掬一缕青绿的麦苗，插在门扉，让春光盈满庭院，也将满心的缅怀与感恩，放飞在充满希望的田野之上……

□武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