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高若阳

我弟兄四个，大哥居长，我为末，我和大哥同属一个生肖，恰好相差12岁。

那年我在乡镇工作，一日午后，县城住宅小区的邻居突然打来电话：“你家门口坐着个人找你，长得跟你很像，怕是你哥。”我心头一紧，急忙往回赶。快到巷口时，一眼便望见歪靠在门墩上的大哥。他头发凌乱，衬衫前襟沾着污渍，神情疲惫。

大哥没手机，甚至不太会用电话。他患有高血压，又晕车，平生从未出过远门，此番进城，还要中途换乘一次班车。我赶紧倒水，又翻出干净衣物让他换上，他只接过水杯，执意不肯更衣。待他坐定，才缓缓开口：“娃要结婚了，我钱不够。”

“差多少？”我深知大哥性子倔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向人开口。

“借你两千，娃以后还你。还要买辆摩托车。”他坦诚得近乎窘迫，知道自己一时无力偿还。

“钱我给你拿，不用还。摩托车我来买。”我当即应下。彼时摩托车在县城尚难买到，婚嫁新车讲究“不沾地”，需专车运送。

吃过饭，大哥便要返程。我拉他去市场选件新衬衫，他坚决不肯，说坐车怕吐，脏就脏这一件，连饭也只草草吃了几口主食。市场紧邻公路，一辆客车驶来，他说认得路线，不容我多说便跳上车。车门“咣当”一声关上，大哥就这样匆匆离去。

后来我才得知，大哥来时一路受尽煎熬。因晕车呕吐不止，他中途硬是要求下车，蹲在路边缓了许久，才等来了下一班车。也难怪，他到我家门口时，已是那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大哥没读过多少书，却心灵手巧。铁匠、木匠、泥瓦匠的活计，样样都是自己琢磨学会的。我当年升学离家，他亲手为我做了一只木头书箱。那书箱是榫卯结构，通体像一张小巧的课桌。后来工作、成家，旧物大多丢弃，唯有这只书箱我一直珍藏，里面装着年少时的日记与书信，也装着一段不可复刻的时光。

十几年光阴流转，这只旧木箱成了我与大哥之间最珍贵的联结。我终于读懂，他的倔强里藏着不容侵犯的自尊，他的沉默里裹着不善言辞的温柔。那些年少时未能全然领会的深情，如今都化作心底绵长的温暖。

大哥虽已远去，但他的朴实、坚韧与善良，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伴着这只旧书箱，岁岁年年，从未走远。